他有着所有的回忆，他活着的所有的回忆，不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会不停的翻开这些回忆，一遍又一遍，会不会后悔他做过的某一次选择。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天是我报的警，因为我不只一次怀疑过收养她的亲戚对她使用暴力。”

“等，等一下。”景昀暂停了下来，“我没明白，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亲戚对她使用暴力？”

“我跟踪了她。”

“跟踪？”景昀已经被叶宿今天说的话给彻底迷惑了，他开始跟不上他的故事了。

“对，跟踪。她的父母是因为我而起去世的，所以，我跟踪了她，我想保护她。其实，这个世界这么小，或者说这个城市这么小，小到，你知道吗，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景昀已经没有任何的词汇来形容这个巧合了。

“我是跟踪她之后，才发现，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可是，她的性格很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尤其是在失去了父母之后，就更加的孤僻起来。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她手腕处露出的伤。那时是夏季，她也依然穿着长袖和长裤，起初，我以为只是她喜欢而已，后来才发现，那是为了遮蔽伤痕。开始，我以为是被学校的同学欺负，直到，有一天，我跟踪她回到家里。窗户没有关，我看到了她被她的叔叔打骂的场景，也终于知道了她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他说到这里，脸上早就已经没有了笑容。

他的眼神一直在看着白露，发呆。

叶宿知道关于白露的过去，他所不知道的关于白露的一切，他都知道。这个人，竟然将自己隐藏的这么深，他对于白露的爱，似乎比自己还要深。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当初，他那么热心的帮着自己，原来不是因为自己要和他做的交易，而是，因为白露，他需要一个理由，借口，或者挡箭牌，将自己完全的隐藏在身后，其实，真正一直帮着白露的，其实是他，而自己，也只是他的工具而已。

他把对白露的爱，隐藏的很深。

“那白露知道么？你做的这一切？”

“她不知道。不可能让她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以为只是我单纯的善良而已。她太单纯了，她太相信我了。我没有她想的那么善良。只是因为是她而已。只是因为是她的父母救了我而已，从那天起，我的命就都是她的了，她随时都可以拿走。”

“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在一切似乎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不对，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准备，她随时拿走都可以，随时都在为她准备着。”

“你很爱她。”景昀看着叶宿，他的眼神很暗淡。

“不是，我不爱任何人，我没有资格爱任何人。对于白露，我有的只是亏欠而已，我从不奢求什么爱，我只是希望她能一直很好的生活下去，有个很爱他的人，能够很安稳的离开这个世界，像羽毛飘落那般，没有任何的痛苦，不要再有任何的痛苦。”

景昀突然间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他开始不认识他了，他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叶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叶宿要和他说这么多，自己只是提了一个问题而已。

问题，从来都不是一个而已，就像答案，也从来都不只有唯一的答案。问题，是一个造就另一个的，没有单独孤立出来。总是不断牵连的。

就像他和白露的相遇一样，都不是单一的巧合而已，所有的一切，似乎早就已经安排好的。

可是，白露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结束，反而，越来越多，伤痕累累。

“所以，你才想让她忘记过去。”

“对，我不想让她记起痛苦的事情，我只想让她开心的活着。”

“那为什么又帮她恢复了一段记忆？”

“是她要求的，她说她想记起关于你的一切，不想只是单方面的承受着你给她的爱，她想知道原因，那个你爱她的原因，以及，她那个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什么原因？”

叶宿看向他，“她爱你，从你离世之前，她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是，是她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已，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想去相信。她不懂什么是爱，也不想尝试去爱。她以为自己将心封闭的紧紧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打开，可是，你却轻易的将它打开了。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自己的心背叛了。”

这些话，他是永远不可能从白露那里知道的，她永远都不会说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是她和你说的么？”

“她不可能和任何人说出这些的。”

“那你又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一直？从你离开之后？”景昀再次瞪大了眼睛。

叶宿点了点头，“对，一直，我都在她的身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我答应过自己，我要一直保护她的，不能就这么离开。我要一直保护她的。”

“你是怎么做的？你都做了什么？”

“就像你和我做了交易一样，我也和魔鬼做了交易。”

景昀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是个陌生人，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一无所知，他对他一无所知，一直到现在，都一无所知。即使他已经说了这么多，直觉告诉他，他有着更多的故事，他还有着更大的秘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叶宿会给他提出交易这件事。现在想起，当时，是叶宿提出来的，他根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叶宿说了，说出了他想要的，他就答应了，他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叶宿这个人，会和白露有着什么关系。

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原来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虽然早就知道叶宿安排好了很多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他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一切。似乎，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那你也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了，是吧？”景昀的大脑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他接收的信息越来越多。可是，也有越来越多的问题从大脑涌了出来，似乎是在给那些新注入的信息腾出位置，来吸收一样。

原来问题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被挤出来而已。

“对，一直都知道。”

“那，我和她的遇见，也是你安排好的么？”他开始怀疑着自己。

叶宿看着他，他从景昀的眼神看出了怀疑和欺骗的感觉，那种感觉中有一种愤怒，怀疑，悲伤。

“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领。”他又笑了，似乎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只是个别人的故事而已，“我只是个旁观者而已，无权决定你们的相遇。”

景昀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要让我怎么相信，那不是你安排好的？”

“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操控人类，无论是生死，还是相遇。我仅有的能力就是，守护着她而已，以及，和死人做交易，来帮我完成我的目的而已。”

叶宿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了，今天，这些，已经够他消化很久了。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景昀看着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他。

“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假如，就算我说的都是谎话，就算你和白露的相遇都是我安排好的，那么，你对白露的感情，也是我能安排的么？如果你因此怀疑着对白露的感情，那么你真不配呆在她的身边。你配不上她。”他说完就朝白露走去。

景昀无话可说。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欢着白露，是否真的那么爱她？如果一切真的都是安排好的话？可是，就如叶宿所说的那样，即使是安排好的，他也无法操控着自己的感情。

可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是自己在怀疑着自己的感情，还是在怀疑白露的感情？她真的不知道吗？

叶宿在白露的对面坐了下来，看着景昀，他的脸色很难看，似乎自己说了太多，他无法接受。还好，他让自己停了下来。

真是憋了太久，太想要说出来了。

叶宿看着他，虽然他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似乎感情失控了一样，其实，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一直都清醒着，他也必须要一直清醒着。

谎言，是要埋藏于真相下面的，它是与真相一同存在的。

“你们都聊些什么呢？聊了那么久？”白露问坐在对面的叶宿。

“没什么。”他笑着说。

他们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即使是坐在不远处的白露，她们根本听不到，只是能看到他们似乎在说着些什么而已。

白露怀疑的看着他，转过头，看向景昀，他此刻也正看着自己，在自己望向他的时候，他的表情竟然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叶宿和他，到底都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