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田不泪慢慢睁开双眼,首先感受到的,却是一阵阵意识的混乱,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有好像记得了什么东西,这样的混乱。
他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打了个激灵,这个声音主人不久之前还在对天怒吼,述说着那些激昂的誓言。
实话实说,田不泪听得热血沸腾。
“屠神者!不对,是前辈。烈士?”
缠满绷带的灵体笑了笑,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篝火。
篝火?田不泪回顾四周,发现那完全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混乱,空间被扭曲,快速流动着,灰色的,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快速经过。
如真要说的话,他们像是在激流中的一个玻璃瓶中。
而且还在这玻璃瓶中点燃了篝火。
田不泪仔细看了看,那篝火和屠神者先前攻击的灵力差不多。
也正是这份篝火,维持着周边空间的平静。
环顾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屠神者身上。
田不泪这才看清楚,缠在他身上的一圈圈绷带,全都写着玄奥的符文,和林雪手中的符咒有些相似。
“前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追杀那些妖怪吗?”
田不泪皱了皱眉,缓缓点了点头。
就他自己而言,那些妖怪并不是完全都是坏的,至少像苏老板和柳山,他们都有自己的规则,而且爱护生命。
那个灯笼妖的灵力特质也说明了,她只是个照明,给予帮助的妖精。
“我见过那个灯笼妖的本体,她残余的力量庇护了一个,信仰,额,人定胜天的小男孩。”
屠神者绷带下的两个亮点动了动,看向田不泪:“灯笼妖?她呀。你还是自己看吧。”
屠神者伸出手,一点橙色的光芒自他手中涌现,溶在田不泪的眉心处。
灯笼妖的半生缓缓呈现了田不泪眼前。
一位地主家的小千金做了这个灯笼,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只灯笼了,制作时的心意和之后的喜爱,赋予了这只灯笼灵智的基础。
没过几年,这只灯笼便生出了灵。
只有小女孩能看见的灵,点燃了灯火之后,那个小小的精灵便会出现,于空中舞蹈。
就连小女孩的父母都没发现那是多么可怕的开始,他们如如此地宠爱这个孩子,他们只当是孩童的天性。
就像是孩子本能地向父母索求一样,年幼的精灵无节制地向她的主人索求灵力。
用尽一切吸取小女孩的注意,也就是愿力。
小女孩爱上了那只灯笼,男女之爱,亲情之爱,超越一切的爱。
也是由于这份爱,小女孩不愿出嫁,但是她同样过得很好,为了这只灯笼的未来,她慢慢地,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家庭,熬过了父母和世俗的眼光后,她已然成为一位女强人。
而她也未曾感受到孤寂,因为那只灯笼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她的死亡。
灯笼妖吸收了所有她的灵力,年幼的天真,年少的爱情,年轻的坚持,壮年的决然,晚年的智慧,然后离开了那具空壳。
已然成熟的灯笼妖化作那个小姑娘最美的年华,开始在地上行走,吸取着愿力。
直到她遇见了屠神者。
田不泪缓缓退出记忆,很是疑惑:“那为什么要杀她呢?”罪不及死,甚至说,如果不是在那个年代,这个灯笼妖甚至可能没有任何罪。
屠神者看着他,说道:“她窃取了一个人的一生。”
田不泪还是有些不明白,他刚要开口,屠神者制止了他:“继续看吧。”
视角变换,来到了旁观者的角度。
依旧是那个小女孩,不过她正值豆蔻年华,本该出嫁的她却拒绝了无数的求亲。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一个人,不说你自己受不受得了,这个家就受不了。”
少女幽怨地向着灯笼妖诉苦。
灯笼妖告诉她:“所谓的家,就是靠下人的忠心堆砌的。”并及时展现了自己的灵力。
少女为了爱,遵从了灯笼妖的意见。
她们改变了父母的看法,甚至为了维护这个家,她们还改写了哥哥和嫂嫂的观念。
光可以指引,也可以遮蔽人的眼睛。
整个地主家,都活在幻影里,围绕着小女孩和灯笼妖。
在之前的记忆力没有看到,是周围人的状况。
本该留学助国的哥哥留在了小镇里,守着田地,剥削农民;本该享清福,甚至出资办学的父母变得自私刻薄,日渐消瘦;至少他们还有点人样,可是那些可怜的仆人们,却真真正正成了工具。
贫弱,疾病,饥饿,寒冷,全都被挡在一墙之外,任由乱世凉薄,萧墙之内,灯火明亮。
“她剥夺了几十口人的理想,未来,还有可能的,导致了几千人的苦难。”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供养她自己。”
“你说,她该不该活在苦难里?”屠神者的声音平静无比,反问向提问者。
田不泪沉默了。
“你要知道,每一个妖怪,都是汲取着人类的愿力而生的,他们像寄生虫一样,毫无节制,将每一个独立的灵魂看做是工具,剥削他们。”
两人陷入了沉默中。
屠神者叹了口气,他自然对后辈的一无所知有了心理准备,可再次述说这些理论,却又莫名地升起悲凉感。
“该我问了,小伙子。”
“啊?哦,您问吧。”
屠神者竭力按下自己的情绪,微微颤抖的他望向上方,用平淡的话语说道:“战帅,他死了吗?”
“嗯。”
苦痛顿时渗透了他的心,如果低沉的田不泪仔细听的话,还能感受到灵体破碎的声音。
随着自寻死路般的提问,曾经坚不可摧的灵魂从内部开始破碎。
死了。
他有理由相信,在这个后辈的常识里,并没有灵魂还在的死亡。
神魂俱灭。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当一个最强大的屠神者向着死亡屈服,不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付出都是错误的吗?
“我们甚至杀死了死亡本身。”
可这依然没能留住他。
为什么呢?是对人类失望了吗?凭什么呢?他的力量还不够吗?
他就这样走了,只留下无尽谜题,折磨着信仰他的人。
虚弱感顿时涌了上来,屠神者只能咬着牙坚持,如果他还有牙的话:“不行,决不能在这里倒下,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紧握双手,将动摇的灵力重新纳回体内,用铁锤般的意志敲紧它们。
不许动摇!
冷静回到他的身体里。
“前辈,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要和那些妖精合作呢?”
“我们必须共生,才能生活得更好。如果事情是这样的呢?”
更加强烈的痛楚传来,几乎穿透了他身体:
“所以,他们无处不在了是吗?”他几乎握不紧武器。
“那也不是,只是,嗯,我们的敌人用这种力量,如果我们不加管束的话,总会有坏人用的。”
这句话给了他些许的安慰:“是为了对抗敌人啊,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为了杀死邪神,我们还用过其他神明的力量呢,这都是可以原谅的。
可以原谅的。
可以原谅的。
他舒了口气,把不悦赶出身体,那个幽默强大的屠神者又回来了。
“好了,我们来说说你吧。”
“我??”
“我看见你是不同的,至少和那几个家伙不同。”
一眼扫过去,神选脑后的光圈闪闪发光,即使那是善意,可还是让人不悦;那个灵体,阴谋和伪装盘踞在他的身体里,死不足惜;那个旧神虽然已经微弱到即将消亡,可是那一股恶心的未知气息是屠神者永远不能忘记的;金属族裔。一个人的身体里存在着两个灵魂。
再来就是田不泪,纯真的眼神,强健的身体,还有微弱的文气。
如果在自己的时代,这是一个多么有前途的棒小伙啊。
既能文,有能武,积极参加有危险的勘察任务,除了一身的新兵气质,如果在旧时,一定要把他拉到自己的麾下好好培养。
当然也有缺点。
他灵魂上挥散不去的妖灵气息。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狐狸。
救了人家一命,就想要人家用尽一生回报吗?
可笑可耻!
还是淫邪的婚姻契约,真是不要脸的老妖精,老牛吃嫩草!
一个有潜力的棒小伙,一个还信仰着伟大使命的孩子,只不过被老妖婆的契约限制,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帮他一把。
而且他还在自己怒吼的时候落泪了呢,真是个棒小伙了!
“不同吗?我倒是觉得我挺普通的,龙旺徳才是特殊的。”
“过来!”
屠神者将他拉到自己背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金枪,对准了外界的乱流。
田不泪可以看见有什么丝线一般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直直连向乱流中,微微颤抖着。
“苏老板!?”
从乱流中走出的,正是那位不出大门的苏琴苏老板。
只不过现在的她,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垂着几根发丝,脸上还带着虚弱,但是坚定地面向屠神者的枪口。
“苏老板!你这。”
田不泪本能就想着去搀扶她,却被屠神者挡住。
“老狐狸精,送死来了吗?”屠神者的声音冰凉无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枪。
“放了他。”面对着死亡,苏琴丝毫没有惧怕,反而向前了几步。
简单来说,她在作死,这次连田不泪都为她捏了把汗。
“前辈,苏老板她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她其实很正常,很温柔的。。”
老板啊!你为什么要穿这种旧时代的衣服啊!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田不泪可以脑补出屠神者的想法,恐怕苏老板和自己的关系在前辈眼里和灯笼妖还有千金小姐没差。
他只能死死抱住那只钢铁铸就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