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灰意冷(1 / 1)

天已破晓,黎明像一把锋锐的利刃,劈开漆黑灰暗的夜幕。

天地间还没迎来初升的太阳,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到处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拂晓的寒气,路边的小草上掩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露水。

屋内传来一阵又一阵频繁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翻箱倒柜乒呤哐啷的声音。

不知道林爸爸正在找着些什么。

林妈妈抬起苍白憔悴的面容,凌乱的头发遮盖着的眼睛,空洞而无神,眼眶深陷,形容枯槁,显得精神不振情绪低落。

熬过了漫长寒风侵肌的黑夜,饥饿已没有最初的那么强烈。

她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无精打采地毫无生气,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屋内升起浓烈滚滚的黑烟,夹杂着烧焦似的难闻气味,在空气中随处飘散。

有人在里面不断地拍打着大门。

林妈妈知道,这是小辉想要出来,又不会开门做的惯性动作。

枯瘦的手撑着大腿吃力地站了起来,眼睛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她用手拍打着麻痹而僵硬的双腿,撩好凌乱的发丝,扶着墙边走到了大门口。

空气中散发着的难闻的气味,她不禁皱了皱眉头,佝偻着背往门缝里瞧。

什么都看不真切,只看到林爸爸蹲在天井旁边,手里拿着棍子正在烧着些什么。

小辉还在拼命地拍打着门,偶尔剧烈地摇晃着门板,门与石阶的强烈碰撞,不断地发出吵杂刺耳的声音。

林爸爸也许是嫌他太吵,扔下手上的木棍,站起来帮他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林妈妈看着堆积在天井中央,熊熊的烈火中正在燃烧着她的衣服。

她的心,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凉,一点一点地撕碎成末。

心中一直坚持着的信念。

一直都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一直强撑着维护的所有,仿佛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里已经穷困潦倒,艰难度日。

为什么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毁灭掉?

为什么他要将这个家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看着火堆中燃烧着她的衣服。

刹那间万念俱灰,透着沧桑的眸眼,夹杂着太多的情绪,有伤心,有愤怒、有悔恨、有痛楚,也有痛彻心扉深入骨髓的绝望。

但最终,这眼神转化为冷彻。

小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纯净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懂悲喜。

更不懂何为伤心与绝望,嘻嘻地傻笑着走了出去。

林妈妈的心一阵抽痛,抱着心中剩下的些许希翼,抬起历尽沧桑的眼睛,望着这个陪伴她数十载的丈夫。

这个曾给过她温暖的男人。

她一直以他为天的另一半。

可不可以,给予些许,让她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

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是,林爸爸看见她,冰冷的眼神凛冽入骨,如同冰封一般,瞬间将她冻住。

他愤怒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火堆前,拿起她的衣服,厌恶地丢进了火堆。

熊熊的烈火再度升起。

而她仅剩下的那一点点希翼,慢慢地向下沉。

霎那间崩裂破碎,灰飞烟灭。

也许一切都该尘埃落地。

她的心已如冰窟,再也看不到一点点的希望。

万念俱灰的她漠然转身,冰冷的眼中流下了滚烫的泪液,烫痛了她的心。

流下的眼泪如同悔恨,从她饱经风霜的脸额上,凄然地划下来,仿佛划清身后所有的一切。

哀也好,苦也罢,都与她再无关系。

茫茫世间,缘起缘灭。

有些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且错得彻底,用尽她的一生去悔,也悔不回当初。

天上的太阳,洒下万丈光芒,温暖地照耀着世间万物。

唯独她那颗冰冷凝结的心,如同枯死的树木,再也不会复苏,再也感觉不到人世间的半丝温暖,只有跌落到深谷的悲痛与绝望。

她孤寂地往阿婆河的方向走去,苍老寂寥的身影,在天地间缓缓地行走着,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在那条逶迤的小道上,如同渺小的蝼蚁一般,脚步虚浮慢慢地向前行。

她漫过阿婆河深冷的河水,爬上那座透着阴冷的不归山。

这座埋葬着万千枯骨的山峰,四周环绕着透彻心扉的悲凉。

她坐在一棵四季长青毒性强烈的藤蔓旁边,绝望地看向家的方向,她的眼里盛满着痛苦与沧桑,仿佛历尽世间所有的悲伤。

寒风呼啸着划过她凄冷的面容,漫过她脸上饱经沧桑的皱纹。

她的目光凄然,静静地看着家的方向,瘦小的身子显得孤寂而落寞。

初旭辉映下的屋宇,远远望去,屋顶还冒着袅袅青烟,在空中弥留不散。

她苍白的唇轻轻地颤动着,似有万千苦涩郁结在心,欲言欲诉,目光眷恋而不舍,眼眶里却再也没有泪。

那里有太多她割舍不下的东西,可惜命运对她过于刻薄,从不将她温柔对待。

视线落在那棵长年不灭枝叶青翠的毒藤蔓,只要吞下它,就可以永绝世间所有的悲苦。

她静静地看着那青翠的绿叶好久好久,思绪慢慢地飘向了好远好远,仿佛透过它穿过虚空的时光。

回到那个炎热的夏天,林家美仰着雅嫩的脸,对她说:

“妈妈,您知不知道,您们骂我的时候,我委屈得好想死!觉得死了,就不会那么的难受了!”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患上重病的人求生不能!我们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求死呢?”

“人活着,才能有一切。人死了,就埋在黑暗的地下,让虫子咬,然后化为一堆白骨,什么都没有了!”

“咦,那么可怕的!妈妈,我以后都不想死了!”

干枯的眼睛又溢满了泪水,心中的苦涩更盛。

她埋在膝盖里狼狈地哭了出来,仿佛将心中的一切苦闷都渲泄倾倒。

自从丈夫病了之后,家里连耕田的牛都死了。

买新的牛回来养了没多久,又无缘无故地死掉,接二连三地死了几头牛。

她不知道是那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六畜不旺?

上天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夺走美好的一切。

连一头牛都不留一条活路?

死一头牛,她就哭一次。

邻居都说她哭得像家里死了一个人似的。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没有人知道。

因为家里没有牛,她低声下气地问邻居,借一头牛来耕耕田的那种卑微,对方的语气和白眼,每时每刻都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家美劝她不要再买牛,没有牛耕田可以请人帮耕,说一头牛一两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

买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养不活,损失太大了。

她一意孤行地非要买,因为她不信邪!

不相信这个家,衰到连一头牛的命都保不住!

可是最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头又一头牛,不是死在野外,就是了无气息地躺在牛栏里。

家美不想让她失望,她想要的都有求必应。

为了家里,不知道家美在外面借了多少钱。

如果她死了,她的离去会给儿女带来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她不能死!

她无法了却人世间的一切,心中有太多未完的牵挂,让她放也放不下。

“四海嫂,这么冷的天气,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思绪正在云游的林妈妈听到声音回神,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面慈目秀的巧玲,扯动着嘴角,淡淡地说:

“我在这里坐坐而已!”

巧玲看着旁边的那棵毒藤蔓,心突地一跳,想起林妈妈往日的遭遇,心中多了几分轸恤与恻隐之心。

生活中的不幸,有时真的能把人逼到绝处。

“四海嫂……”

巧玲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她,语调极其的轻柔:

“这里有几个馒头,你吃了暖暖肚子吧!还热着呢!”

巧玲是雅兰的母亲,心地善良的一个妇人。

四十左右不惑之年,她从不与村里的长舌妇人聚在一起说三道四。

也从不在背后说话伤人,不高攀低踩,常怀感恩之心度世,仁慈之念助人,品德最为高洁。

她听说林妈妈露宿了一晚,又饿着肚子往不归山的方向走去,心里忐忑着有点不放心,才拿着几个馒头跟着来看她一下。

林妈妈看着她递过来的馒头,眸眼中一热,有一股暖意在心中缓缓地流淌,仿佛温暖了整个寒冷的冬季。

她一直都不想受人施舍,那种卑微到尘埃里欠下的人情,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可怜。

但此刻却感动于巧玲的雪中送炭,不像别的人一样。

你越穷越踩,越落魄越幸灾乐祸。

恨不得,你此生都活在生不如死的困境里,永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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