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奇的地狱攻坚战
二十年前。
烟火高烧,刺眼红红。
血洗日的布利尔达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国庆祭典的欢庆气氛早已被怒火和暴动所取代。
平日的繁华街道上,到处都是哭喊、尖叫和嘶吼声。
成群暴民像潮水般涌向贵族府邸,他们手持刀械棍棒,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
城中主要建筑物多数遭到袭击,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火舌舔舐着古老的木制房梁,偶有惊慌失措的贵族乘车逃出,却被愤怒的民众用重械阻截,穿金戴银的妇人被拖下马车,珠宝和首饰被一抢而空,没多久就满脸鲜血地躺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当代十二军神全都出现了分歧,本应在今日获得战争与利剑之神加护的他们,一齐加入了战场,互相攻伐,或保护皇室,或援助平民,或助贵族镇压暴动。
帝国机工兵械与魔能粒子炮的火光在城防结界上方交错,帝国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平民无可避免地被波及,即使有城防结界也因超负荷运作而难以完全奏效。
贵族府邸只要运气差点,被攻陷就会燃起火光,片片殷红的屋顶轰然倒塌。
整座布利尔达城陷入疯狂的自我毁灭中。
偌大的克瑞瑅帝国心脏短短一天之内就成了破败废墟,昔日的盛世俱成泡影,只剩下血与火的炼狱。
对抗为何无休无止,从何时萦绕不息,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
距离市政厅不远,与家世、权力相衬的宅邸中。
深红的挂毯垂挂在墙壁上,细致的绣品展示着家族与克瑞瑅帝国的历史和辉煌。
“……”
刚满九岁的他,用手肘撑着身体,从卧室地板缝隙间爬出来。
沾满尿的裤子黏黏的,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比起这个,紧绷的关节又硬又痛,要努力不让地板发出声响更加痛苦。
幸好那些家伙搜遍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找到他,可是多小心一点也没有坏处。
他从小时候学习的知识里有讲过任何生物不吃饭就会饿,神奇的是,他今天近乎一天都未有进食,却一点都不饿。
也许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以免因为闻到亲人被烤熟的气味而吐出来。
现在是十一月底的冬天,他的喉咙却干得跟在盛夏午后大闹过一场似的,头也痛得不得了,耳鸣更是不止。
他确认完房间的状况,在地板上爬行,脱下了贵族外衣,尽量打扮得邋遢脏兮兮一点,让灰头土脸的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平民,不,是难民。
他在家里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动静,试图从无人可以看到的地方钻到后院,然后逃离这个已经快要空无一物的宅邸。
无论经过那里,这从出生起就让他感到幸福安稳的宅邸已变得完全不成模样了。
任何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抢掠走了。
甚至连花瓶,花瓶里的花都没被放过。
笼子更是被打开,只剩金丝雀残破的羽毛和沾着点血的断翅。
他找到一个打碎的花瓶,像狗一样把头塞进花瓶底座中,拼命灌水滋润喉咙,也不管那混着泥土的水干不干净。
终于活过来了。
紧接着,他就连嘴巴都没擦,环视房间里。
柜子碎掉,统统被搜括过,连女仆的衣服都被扯出来,散落一地,上面印着脚印。
也许是沾上了太多污浊之物,所以没人将它们捡走。
他用手撑着破破烂烂的地板,缓缓从匍匐状态起身,进一步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从余光可以瞥见的走廊就乱成一团,被泥巴、血迹跟黏答答的东西弄得满是脏污。
“……”
确定安全后,他迈出了小心翼翼的步伐。
然而当他准备走到外面时,踩到了些柔软东西。
他低下头,鬼迷心窍地将其俯身捡起,也不管这时候是否这是一个危险的多余动作。
是姐姐的缎带。
他认得。
那是姐姐最常用的发饰。
尽管并不算特别华丽,但姐姐十分喜欢,因为这是他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
拿起缎带,上面刺鼻的气息,令他的手发抖。
他在短暂的挣扎后,像触电般扔掉了缎带,再度望向前方。
偷偷从走廊的窗缝间窥探庭院后方,确认那些家伙暂时离开了附近,他屏住心跳,灵巧地翻过了一米多高的窗户。
天空是一片污浊的红色。
分不清是上午还是黄昏。
影子伸得长长的,他运用家族骑士训练他的身位贴在墙壁上,藏住自己的影子。
他五六岁时,就被认为有出众的天赋,连训练他的骑士都很快被他打败了。
若非如此,今天他大概也没希望隐匿起自己并在这时找到契机逃掉。
他慢慢沿墙壁移动,瞄向隔壁的庭院。
不出意料。
隔壁的宅邸也是冒着黑烟的火海。
他下意识地不敢抬头。
因为抬头就会看到自家宅邸顶上那不成人形的东西——
“他跑不远的,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今天绝对没希望跑掉。”
“抓到他就把他开膛破肚了,和他父母一样!挂在宅邸的屋顶示众!”
“他们家有着皇室的血统,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正因如此,才要贯彻到底。”
“绝不要放过侯爵家的余孽!”
搜找的步伐声响起,令他再度屏住了呼吸。
“……”
他的眼眶酸涩,到了这时,觉得要不干脆放弃逃跑,就此自尽,会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不会恐惧了,也不会痛苦了。
从何而来的群火吹不熄,令他的脸颊刺痛。
汹涌升势,听浩劫呼应。
光是听着这声音,他就仿佛看到了父亲被砍下头颅,母亲被撕扯衣服的景象,还有亲耳听见的,地板上姐姐在哭喊声中变得奄奄一息,慢慢失去生机,不再有呼吸动静的过程。
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少年,此时的肩膀已经不再能硬撑。
只要失去一切,就能变得轻松了。
本该是这样的。
仅需有一步,踏错便会坠入人间炼狱。
为何还在求生?
少年眼瞳中映照着漫天火光,观察着这些烧杀抢掠者的行径。
他溢出血迹的嘴唇不再紧抿着,而是露出了释放的笑容。
那半悲半喜的声音,让他又像在哭又像在笑。
……
二十年时光一晃而过。
晨曦微露,布利尔达的街道已然苏醒。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格兰德河的波光粼粼之上。
这座重获新生的帝国心脏,繁华和美景绝不亚于帝国沿山沿海的任何一座城市。
英雄雕像庄严地矗立着,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
巍峨的建筑和浓厚的艺术气息遍布在布利尔达的每一角落。
城邦中心克瑞瑅纪念广场四周围绕着白色纪念碑和风格迥异的深灰初代军神像。
每到十一月末,接连的节日就会让布利尔达变得热闹起来。
宽敞街道上时不时映照过一丝晨间的微光、飘散一缕蔷薇的香气,或一段艺人所演奏的轻柔音乐,仿佛鸟儿在暖房里的啁啾,即使日出时分这座城邦也看起来如同一座纯净的天国。
太阳越升越高。
直到城邦最南侧大修道院内的古日晷指向了上午九点。
“今天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圣克瑞瑅修道院不少学生都在赶趟般地离开修道院区域,结伴前往市中心的克瑞瑅纪念广场。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了,我要尽情狂欢。”
“可不是嘛。”
其同伴附和道,
“今天大帝陛下要亲自检阅骑兵团,这是那场哀悼日过后的。
布利尔达市中心曼霍特区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民众。
即使连离皇宫有两公里远的布利尔达歌剧院周遭都堵得水泄不通。
十点的钟声敲响,庆典正式开始。
只见身着华服的皇家上校走到骑兵卫队面前,开始了检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兵,确保他们的仪容仪表无可挑剔。
士兵们立正敬礼,目不斜视。
随后,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圣巴尔多大帝乘坐的皇家马车从圣阿斯特里宫缓缓驶出。
马车全身漆金的车厢上绘制着赛罗斯帝国花纹,四匹白马雪白无暇,仿佛踏着云而来。
大帝今天身着绛红色的军装,胸前的勋章在烈日下闪闪发光。
他向欢呼的民众挥手致意,脸上的笑容和煦。
在他身后,皇后和其他皇室成员也乘坐马车,向民众颇具礼仪地招手。
人群中回应圣巴尔多大帝的是山洪海啸般的欢呼声。
下车,圣巴尔多信步走到皇家骑兵卫队面前,军靴在广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骑兵们纹丝不动,如一座座雕塑。
圣巴尔多大帝按照惯例检阅部队,目光扫过每一位骑兵。
年约五十的克瑞瑅皇帝持着佩剑,这柄传说中的赛罗斯英灵之剑,会让人觉得受到先祖加护的他威压不亚于八阶的至强者,那些帝国历史上的皇家英灵仿佛都化为虚影守护在他身后。
骑兵们目不斜视,激荡着澎湃的热血和振奋的斗志。
皇家军乐团准时奏响《皇家礼焰》,雄壮乐章在广场上回荡。
小号的声音嘹亮而悠长,似要穿透云霄,鼓点铿锵有力,敲击在人们的心上,梆笛和长笛的旋律欢快而跳跃,将国庆祭典的喜悦传递到民众心中。
乐章中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时而舒缓时而激昂。
乐曲戛然而止,身着鲜红制服的骑兵策马走到前台。
他手握缰绳,另一只手高举着一面猎猎飘扬的军旗。
军旗上绣着骑兵团的徽记,一头咆哮的雄狮,象征着克瑞瑅帝国骑兵的勇猛与不屈。
骑兵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缓缓走过广场,向圣巴尔多大帝致以崇高的敬意。
紧接着,方阵接方阵,骑兵团开始了分列式行进。
他们列队整齐,马匹的步伐整齐划一。
铁蹄敲击地面,发出嘚嘚的声响,大地也在为之震颤。
骑兵们的身姿挺拔,军容严整,英姿飒爽。
临近正午的冬照下,他们的军刀和徽章闪闪发光,耀人眼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夹杂着“圣巴尔多陛下万岁”的呼喊声。
国旗和皇室旗帜在人群中飘扬,构成了一片金红的海洋。
圣巴尔多大帝注视着士兵们,目光中满是慈爱。
这些忠诚的卫士们,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克瑞瑅帝国屹立不倒的基石,也是维护他政权的中流砥柱。
即便上午的分列式接近尾声,人潮人海也没有退散的意思。
如果这时候让出上好的观看点,下午可能就没机会再抵达同样的位置了。
骑兵们列队重新聚集在广场中央。
一声令下,所有的骑兵同时向圣巴尔多大帝行礼。
圣巴尔多大帝向他们回礼,环视广场,向欢呼的人群抬手致意。
他的神情肃穆庄重,但眼角的细纹透露着笑意。
二十年前的血洗日早已过去。
当人们看到成功的光芒后,就会忘记手段的黑暗。
这个克瑞瑅帝国在他的掌控下,正有条不紊朝着所向披靡踏出一步又一步。
……
清澈天空下,仰头便能看到一片蔚蓝而明净的色彩。
烈日高悬,刺眼红红。
冬日里,午阳难得让人的肌肤感到温暖,连接着城南的运河水声清脆悠扬。
当下午三点的钟声敲响,整个布利尔达城都沸腾了。
从格兰德河南岸的布莱顿塔到北岸的帝国议会大厦,从东头的格林尼治公园到西边的海德堡花园,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布莱顿塔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市民们身着节日盛装,欢歌笑语,响彻云霄。
“亲爱的克瑞瑅人民。”
圣巴尔多·霍夫曼大帝站在皇家圣阿斯特里宫的露台上,面对着下方广场外欢呼的人群。
他身着上午的礼装,举起一只手,示意人们安静。
渐渐地,欢呼声平息下来,大家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发言。
“今天,是我们伟大的克瑞瑅帝国的国庆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谨代表皇室,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节日祝福。”
“过去的一年,是不平凡的一年。我们克瑞瑅帝国在各个领域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我们的经济繁荣,我们的技术进步,我们的文化昌盛。这一切,都凝聚着全体克瑞瑅人民的智慧和汗水。作为你们的君主,我为有这样勤劳勇敢、才智过人的子民而感到无比自豪。”
人群中掌声不断。
圣巴尔多微笑着,等待掌声平息后继续讲话。
“然而,我们绝不能因为现在的成就而骄傲自满。回顾克瑞瑅帝国的历史,我们曾经历过无数坎坷和挑战。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克瑞瑅人民同心协力、无私奉献,我们的国家才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才能享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展望未来,我们还有许多任务要完成,还有许多困难要克服。但我坚信,有你们的支持和奉献,有我们克瑞瑅民族的勇气和智慧,我们一定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把克瑞瑅帝国建设得更加繁荣富强。”
圣巴尔多大帝的话语铿锵有力,不少市民听得热血沸腾,挺直了胸膛。
“亲爱的克瑞瑅人民,让我们携手并进,为了克瑞瑅帝国的全面进击而不懈奋斗,让我们勠力同心,在新的一年里创造更加辉煌的成就,让我们共同祝愿,克瑞瑅帝国国运昌隆,国泰民安!愿战争与利剑之神庇护我们的十二军神,祝他们能武运昌隆,在这特殊的一年,为我们克瑞瑅帝国的全体人民斩获胜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声。
“圣巴尔多大帝万岁!克瑞瑅帝国万岁!”
克瑞瑅人们齐声高呼,一遍又一遍。
掌声经久不息,圣巴尔多大帝向着人们抬手致意。
声音再度缓慢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到了此刻,今日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也就是十二军神加护仪式,将在神圣的克瑞瑅纪念广场上进行。
原本已经响完的钟声,又额外敲响十二下,克瑞瑅纪念广场侧面神裔大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是连接着帝国军总司令部“神裔殿堂”空间的另一个出口,也是克瑞瑅帝国保存了多年的礼仪性古代遗迹建筑。
神裔大教堂的大门内,金色的微光从门内近乎照亮了整片广场。
民众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等待着传说中的十二军神现身。
没多久。
靛蓝发色的青年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带着微笑对众人挥手。
似乎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本来该早点出来的,被其他军神提醒才发现该出来了,于是变成了小跑。
他身材高挑,披一件羽翼般的长披风,披风轻轻翻飞,泛着浅蓝与白色交织的微光,仿佛是从天际云端中剥离出来的碎片,披风末端形同天使的羽翼,每一次微风的拂动,都让人误以为他即将飞翔,而他轻盈的步伐,和随风飘零的羽毛般无拘无束。
青年面庞年轻充满朝气,一头清爽的靛蓝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发丝随着风舞动。
他正是和袖章闪耀着金色的流苏,衬得他气度不凡。
他的碧眸沉静而锐利,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又隐隐释放着犀利的光芒,令人不敢对视。
民众看到是战争与利剑之神自神代以来对这片土地上信仰祂的国度的认可,亦是对人之子民虔诚祈祷的回应。
神代光华缓缓降下,笼罩在十二位军神的头顶。
每位军神都感受到祝福之力逐渐傍身,期间他们都会受到无可匹敌的保护,但也不能移开半步。
……
布利尔达北侧。
这座都市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市区。
中型魔能载具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已来到市政厅附近。
透过车窗的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街道上的人群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观看着大楼上的巨幕,显然都在为广场上盛大的加护仪式而欢欣鼓舞。
然而,车内十几道身影的神色都称得上凝重。
“加护开始了。”
为首的兰奇握着手中的神圣通讯魔法卡牌。“十二位军神都受到远古传承和国防结界的保护,暂时无法行动。”
“这是我们最稳妥的机会了。”
他们聊着,可以通过转播看到皇宫前克瑞瑅纪念广场上的实时情况。
“我们去地下以后,地上就靠尼古拉处长带领的帝国特别行动处,以及一个多小时后会结束加护的大祭司薇奥莱特了。”
帝国空间魔法工学巨匠兼布利尔达歌剧院导演艾比盖尔,对他们最后交待道。
今天她是后勤总指挥官。
由于兰奇需要亲自参战,所以多数时候可能无法完成指挥,更多时候指挥和支援的工作都留给了在后方和巴顿一起堵门的她。
她的任务是向攻坚队众人提供实时信息,修建好攻坚队的临时营地,确保众人在攻坚完成后可以顺利返回地面。
“嗯,艾比盖尔,等会儿辛苦你了。”
兰奇向她感谢道。
在这最后的两周里,红隼尼古拉已经顺利当上了帝国特别行动处的新任处长,今天会在地上支援他们,随时也可能带队下来帮他们堵门,而他兰德里教授也如愿以偿,成为了众望所归的帝国新能源机构委员会一把手。
“奈拉秘书今天将她自己的【超远程通讯程式-8】暂借给了的血色野草在微风中摇曳,它们肆意地占领了原本也许属于玫瑰、百合和风信子的领地。
干涸的喷泉静默地矗立在庭院中央,风化的雕像面目全非,只剩下陆离的残骸。
这是情报之外的殿堂。
并非上次在影世界里所见过的魂魄殿、灭尽殿、彻寒殿中的某一个。
就在这时。
议事厅里响起了不该有的水滴声。
宫殿深处绿光悄然闪现,原本了无生气的地面竟钻出株嫩绿色的幼苗。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藤蔓如蛇般缠绕盘旋,叶片沙沙作响。
转瞬之间人高的树拔地而起,树干中裂开缝隙,窈窕身影缓缓而出,犹如蝴蝶破茧。
她肌肤莹白如雪,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婉转垂落,直至腰际。
修长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的眼眸如春日新叶,又似碧潭深水,清澈明亮泛着幽光。
“传说中的冰雪魔女?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见到你真令人开心呢。”
宫殿里出现的浅发色绿眸女性笑着双手合十道。
这不禁令冰雪魔女寒颤。
她警惕地看向这枢机主教。
“枯萎主教涅朵奇卡……”
冰雪魔女本能地不想和这个枢机主教对视。
她们的相性并不是那么糟糕,问题在于枯萎主教就是单纯的比冰雪魔女强,冰雪魔女几乎威胁不到枯萎主教。
时间久了耗下去,一定是冰雪魔女打不赢也跑不掉。
这是一场慢性死亡的苦战。
……
血月城东侧。
第七始祖赫丽提珥侯爵镇守的彻寒殿,另一场激战已经上演。
殿堂坐落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上,四周寒风凛冽,冰晶在空中飞舞。
湖面上的冰层厚达数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堂的倩影。
“你竟然选了我,还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西格丽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轻松地挥拳就击碎了一层层冰障。
殿堂本身就是血色冰雕,广阔空间点缀着晶莹剔透的冰柱,冰层之下隐藏着无数暗流,随时都能将入侵者卷入彻寒的深渊。
彻寒殿的特性是时而会冻住入侵者,还好西格丽德的冰冻抗性很高。
“没想到你还是狼族。”
第七始祖赫丽提珥保持着虚化状态,举起漆黑法杖,在空中划出星图。
她大概能懂霸天主教的意思。
这家伙身为狼族,和他们血族有着世仇,而血族曾经确实杀过不少狼族。
不过赫丽提珥也不与对方最强的西格丽德硬碰硬,只旨在拖住她。
除了她这里,每一处战场都是大劣势。
她拖住西格丽德在此,对方的战力很快就要像骨牌一样全数崩塌。
西格丽德越急,越抓不到她,也跑不出这彻寒殿。
星图开始缓缓旋转,一颗颗星辰从中飞出,在霸天主教西格丽德周围环绕。
西格丽德的拳头挥动,星辰就会自动调整位置,为赫丽提珥指引出最佳的闪避路线,同时打破西格丽德的平衡。
而当西格丽德的拳风袭来时,星辰则会释放出耀眼光芒,将其尽数抵消。
“真烦人啊你这东西!”
西格丽德看到自己的攻击一次次落空,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在梦里随便欺负自己的这家伙,现在自己可以开大号暴揍了,对方又只硬拖着,让她心里冒火。
仔细一想,还得是冰雪魔女最适合在彻寒殿作战,但赫丽提珥固然不会让冰雪魔女来到血月城东边的寒域,而是会把冰雪魔女丢到最糟糕的分殿。
“你再怎么急也没用,没有特殊机制只有单纯力量的你,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对付的敌人。”
赫丽提珥神色冷冽。
她的占卜之力虽然强大,但法力消耗同样很高。
拖住西格丽德的难度比预想的还要低。
哪怕西格丽德那狼人特性让她在血月城近乎拥有超回复的不死之身,也毫无问题。
赫丽提珥自己的任务就是在彻寒殿一直拖住西格丽德,把优势给其他四座分殿,以及最关键的血王宫。
第七始祖赫丽提珥挥动法杖,殿堂的四壁突然开始移动,无数冰柱从地面和墙壁上凸起,冰锥阵不断变换位置,向西格丽德扑去。
……
血月城北侧,魂魄殿,森罗枯骨遍地。
漆黑的大殿内无数游魂在哀嚎呻吟,墙壁挂满了锈迹斑斑的锁链和镣铐,地面上散落着白骨碎肉。
殿堂外,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地面上布满了焦黑的裂痕,连大地也承受不住这里的怨念。
殿堂中央,祭坛上散发着诡异紫光,环绕在周围的数根漆黑石柱中心悬挂着一口铁钟,钟身布满了锈迹和裂痕,每一次敲响都会使入侵者弱化半分。
在这魂魄殿内,第九始祖贝恩哈德侯爵和伊珐提娅展开了殊死搏斗。
伊珐提娅感觉自己在被不断诅咒弱化,这是魂魄殿的糟糕特性。
她虽然是诅咒大师,对诅咒的异常状态抗性很高,但并不擅长净化解咒,本就弱于第九始祖贝恩哈德侯爵的她,现在更是陷入了苦战。
她看着眼前的第九始祖贝恩哈德侯爵变身为通体眼珠的怪物,不知该怎么跟这个东西打。
整个魂魄殿都开始震动,地面开始龟裂,墙壁上的石块纷纷剥落。
无数鬼魂从地下和墙中涌出,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殿堂上空盘旋。
“听说你的潜力很不错,化为我的一部分吧。”
第九始祖贝恩哈德侯爵畸形的身体迈开沉重步伐向她走来。
“……”
伊珐提娅紧咬着牙。
她听说的影世界战斗记录中这家伙都是第一个倒下,可是自己对上他,压力就大起来了。
她还需要时间成长。
如果再给她一年,不,半年时间,她保证可以轻松打赢贝恩哈德。
可现在,只能赌一赌自己能不能在战斗中临阵突破到87的主教级了。
她感觉自己自从被治愈后,离主教级已经很近。
第九始祖贝恩哈德侯爵忽然加速逼近。
祭坛上的符文变得更加明亮,紫色的闪电从中划过,在空中劈啪作响,祭坛周围的石柱开始摇晃,缠绕在上面的锁链哗哗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
死亡威胁下,伊珐提娅也明白不得不战了。
“妈的,为了我相亲相爱一家魔,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涌动起一股让地面震颤的魔力,将整个魂魄殿都染上了暗黑色,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四下蔓延。
紧接着黑色的咒焰从地底喷涌而出,伊珐提娅操控着这些诡异的黑炎在第九始祖周身肆虐,如恶鬼索命,要将这怪物彻底焚为灰烬。
……
数十公里外的血月城南侧,银色机械飞鸟飘过。
第八始祖索默赛特掌管的灭尽殿。
这座殿堂宛如一座无边际的角斗场,四周环绕着漆黑的山岩,岩壁上鲜红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三位大魔族正小心翼翼地警戒着,与血族最强武者第八始祖索默赛特侯爵进行糟糕的遭遇战。
他们三个对于法术和结界的反制太强,赫丽提珥不一定能确保成功将他们送去哪。
但是安排好其他人的对手,他们的对手也相当于确定了。
“灭尽殿的地形能让第八始祖索默赛特隐去行踪。”
普拉奈沉声道。
他知晓每个殿堂的特性。
对他们三个来说,要在此对上一个物理系的血族强者,无疑是最糟糕的事情。
辛诺拉的法术反制根本用不出来。
“安塔纳斯,你躲最后,你必须活着。”
辛诺拉观察着这骸骨卿戴蒙盖特与水银卿密希奥曾经遭遇过的战场。
她其实没有信心能与第八始祖索默赛特正面交战。
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战了。
她和普拉奈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安塔纳斯,只要安塔纳斯不死,他们俩基本也能回复上来。
风声袭来的一刹那,第八始祖索默赛特的身影已经出现。
金属的爆鸣声响起。
辛诺拉竭尽全力用镰刀抵御,可索默赛特的拳头仿佛有千斤重,轻易地击碎了安塔纳斯施加的护盾,辛诺拉只感到巨力传来,即便格挡住也没能卸掉攻势,像炮弹般被砸向灭尽殿山崖上深深陷了进去。
“辛诺拉!”
安塔纳斯尖叫一声,连忙施展援护魔法。
“你还有空担心她?”
但第八始祖索默赛特的追击太快,下一秒已经在安塔纳斯惊恐的目光中来到了她的面前。
……
血月城西侧。
这座超古代地下城市最靠近市政厅的入口,魔导器巧妙地模仿血月投下幽深光影。
空旷街道两侧由深色石料建成的建筑高大厚重的轮廓描绘着古代艺术的阴影,静静卧在这片黑暗城市中,凝固了无尽岁月的尘埃。
此时的这里,艾比盖尔周围悬浮的机械助手已开始帮她建设机械空间结界。
小机器玩偶间互相连其电光,构建成一扇次元门,而从次元门中,物资也被搬运了出来。
“……”
艾比盖尔听并看着各处战场的情况,眼珠不断转动,额头上冒出细汗。
她这时不仅得指挥,传递情报,还得同时修建攻坚队营地的临时基地。
而巴顿和休柏莉安正守在她身后,确保她能安全修建,不被打扰。
忽然,一道身影在夜空中划过,城邦空气中被带起一阵强烈的风压和呼啸声,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径直逼向艾比盖尔。
那身影的飞行速度迅猛无比,几近完美的线条纵使是放在血族中也一定是极其擅长战斗的类型。
寒光闪过,巴顿从斗篷下掷出的飞刃就将其击中,刹那间,伯爵的身体如同一块陨星,落在了城堡远处的墙壁上。
“还真强呢。”
月光洒在血族伯爵黑色的华服上,给他戴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披风,让他并没有受什么伤。
“别轻敌哦,这些人类还有点强。”
赛贝尔纳女伯爵发出清脆的轻笑,从墙角后现身。
“……”
巴顿看了眼休柏莉安,休柏莉安点头后退,离艾比盖尔更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两名血族伯爵袭去。
休柏莉安紧盯着艾比盖尔,现在她得保护好艾比盖尔。
短短时间就来了两个血族伯爵,等会儿还可能会来更多。
艾比盖尔此刻专心汇集着情报,毫不顾及不远处发生的大战。
“为什么会有枯萎主教和第十始祖?”
艾比盖尔的心凉了半截,手掌发白。
枯萎主教就算了,她发现,在血月城南侧的地渊殿,还藏着一个强大的血族侯爵。
根据目前机械信使看到的情报,那是第十始祖乌利塞斯侯爵,他正在地渊殿中心守着封锁米垓雅公爵的黑色水晶。
这样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对等。
先不谈兰奇对上拉夏尔那特殊的血王宫战场以及没人有余力去救米垓雅公爵,除了西格丽德其余全线劣。
对方还凭空额外多出一个主教级战力,他们更是缺个主教级强者去解救人质米垓雅。
乌利塞斯去哪哪就就会炸穿,只要单个顶尖八阶的战场出事,马上就会辐射到其他八阶!
最糟糕的是,乌利塞斯已经开始行动了。
“乌利塞斯,他留下了两只八阶召唤物在米垓雅身旁,本体朝着西北方向行动了。”
艾比盖尔心脏直跳。
从乌利塞斯行进的方向来看,极可能是要去西南边的灭尽殿帮助第八始祖索默赛特侯爵剿灭三位大魔族文臣。
更有可能——
是直奔着最西侧的攻坚队营地而来。
若是乌利塞斯到达了,他们三个必然会被全灭!
即使把尼古拉和帝国特别行动处的特工增援们叫下来,也无济于事。
呼叫尼古拉本就是最糟糕的情况,才会让他这个处长带着帝国特别行动处的精锐下来,他应该是地上后勤组才对,这样才能提供更多掩护的便利。
休柏莉安看着艾比盖尔面前机械助手投影出的战况全景,她也理解了所有人的处境。
现在不止是同伴危险,就连在营地的他们都有可能要大难临头了。
“乌利塞斯……”
休柏莉安咬着牙,紧攥手心。
她对第十始祖的强大再了解不过,这是她曾经近乎无从对抗的敌人,她难以忘记在第三次影世界至暗日蚀魔境中,第十始祖乌利塞斯侯爵给她带来的惧意。
终究,就像命运一样,这个家伙还是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艾比盖尔!”
“我去赌一把,直接潜入地渊殿,两只八阶召唤物,我说不定能绕开它们,艾比盖尔。”
休柏莉安抓住艾比盖尔的肩膀,让艾比盖尔分出心神一秒钟,仔细听自己说话。
要么,她去成功偷家,把父亲米垓雅公爵救出来。
要么她也能把乌利塞斯牵制住,不让乌利塞斯加入其他八阶战场。
反正从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她必须作出果断迅速的决策。
“……!我能顶住,休柏莉安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去支援其他人,实在不行我就叫尼古拉下来。”
艾比盖尔就像找到了救星,眼眸亮了半分,握住休柏莉安的手,对她讲道。
整个攻坚队看起来在逐渐朝着崩盘之势陷入。
兰奇那边就算能拖住第三始祖拉夏尔公爵,血月城的加护也会让拉夏尔公爵破不了防御,兰奇最多就只能和拉夏尔公爵互相待在血王宫折磨,没法单人打开局面,最有希望单点突破的只有他们所有人里最强的霸天主教西格丽德了,但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一切战术转换家,这算是他们目前最有胜算的解法了。
哪怕她和巴顿死了也无所谓。
唯有和乌利塞斯赌一把,看他敢不敢赌到底,才有一线破局希望。
……
血月坏世的最终之地,血王宫。
灰衣男人环顾四周,当脚终于触到地面时,他见到自己正缓缓降落在一座圆形广场的中央。
广场由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就,矗立着十三根高达百米的石柱。
戏谑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欢迎来到血月城。”
声音来自广场边缘深不见底的雾气中。
身影缓缓走出,身着纯黑色的丝绒礼服,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皮肤白皙如瓷,柔顺的褐发垂到肩头。
兰奇瞥了他一眼。
“七阶的你就敢来挑战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呢,兰德里教授。”
第三始祖拉夏尔公爵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语气轻松,在跟一个蚂蚁在聊天,
“看来你们也是真的没人手可用了。”
拉夏尔的眼神嘲笑入侵者的愚蠢和无知。
兰德里教授的名声如今在地上的布利尔达算得上如雷贯耳了,可是到了这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
他原本还以为托利亚多会把哪个顶尖八阶送过来充当牺牲位,至少能陪他玩一段时间,没想到竟是连八阶都没有的帝国教授。
按理说也就霸天主教西格丽德有可能和他过两招,但即便如此霸天主教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如果真的让第七始祖赫丽提珥侯爵全盘操控战局,完全可以让对方全线劣,甚至不存在霸天主教那唯一的优势对局。
想指望霸天主教独自一人打开局面,希望可太渺茫了。
“……”
灰衣教授没回应拉夏尔。
“好的我知道了。”
他触碰着机械耳麦,专心听着艾比盖尔公布的战况。
“你们真就全指望着霸天主教一个人吗?有点好奇你这面具下到底是谁。”
拉夏尔打量着兰德里教授这副面孔,略有兴致,问道。
既然兰德里教授会和复生教会搅合到一起去,更显得这个家伙神秘了。
说不定这“兰德里·瓦辛顿”也只是他的假身份。
对方这心不在焉的傲慢样子,让拉夏尔很是觉得这是只最好玩弄的老鼠。
兰奇暂时挂断了耳麦。
他终于看向第三始祖拉夏尔。
“拉夏尔,你们的真王为什么不要你了。”
兰奇认真地问。
拉夏尔的笑脸霎时间僵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说道。
转而是额头上青筋的跳动和眼底难以置信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