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将军府内,军议气氛凝重如铅。张松立在堂下,听着刘璋亲口承认已允刘备入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主公,”张松强压着心头焦灼,出列奏道,“刘备远在荆州,大军入川非一日之功。射援将军信中言明,剑阁三日之内恐难支撑,远水解不了近渴,还需速派成都精锐驰援才是!”
他话音刚落,黄权已出列反驳:“张别驾此言差矣!成都守军乃根本,岂能轻动?依我看,吴懿、吴兰二位将军久在军中,熟悉蜀地战事,且吴氏乃蜀中士族之首,调他们驰援剑阁,既能安定军心,又能震慑西凉军,此乃上策!”
刘巴立刻附和:“黄大人所言极是!吴懿将军沉稳,吴兰将军勇猛,二人同往,必能解剑阁之围!”
蜀中众将纷纷颔首,吴氏兄弟本就根基深厚,由他们领兵,各家士族都无异议。张松看着众人齐心保举吴懿、吴兰,心头一沉——这二人忠于刘璋,绝非他能撬动的棋子,自己引本土援军分薄刘备势力的计策,算是落了空。
正无奈间,治中从事王谋又上前一步:“主公,剑阁若破,巴西郡首当其冲。庞羲太守虽忠勇,却独木难支。臣举荐严颜将军前往巴西,若剑阁未破,便由严颜率军支援;若剑阁失守,便令严颜与庞羲死守巴西,断西凉军东进之路!”
刘璋此刻早已乱了方寸,闻言连连点头:“善!就依王从事所言,速调严颜前往巴西!”
张松看着一道道旨意定下,自己想暗中为马超铺路的话堵在喉咙里,急得额头冒汗。他眼珠一转,又出列道:“主公,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可还有一处要害需早做防备——若剑阁真有不测,江油城便是下一目标,一旦有失,敌军可直插腹心!臣愿保举孟达前往江油,辅佐任夔守城,此二人一智一勇,定能守住要地!”
他这话半真半假,江油的确重要,而孟达……此人与张松交好,早已被张松暗中说动,若能入江油,便是马超埋在蜀地的一颗暗棋。
刘璋此刻满脑子都是剑阁和巴西,听张松说得恳切,又觉得江油确需防备,便不假思索道:“准了!令孟达即刻领兵前往江油,听候任夔调遣!”
张松躬身领命,退到班列中时,手心已全是冷汗,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孟达入江油,这步棋总算落定了。他抬头看向殿上犹豫不决的刘璋,暗自冷笑,主公啊主公,你以为守住了剑阁、巴西,却不知真正的杀招,已藏在了你的眼皮底下。
散会后,张松匆匆回到府中,屏退左右,提援军为吴懿、吴兰,巴西有严颜,望主公早做应对。”信送出时,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只盼西凉军能快些,再快些,等刘备入川,一切就都晚了。
法正与张任率领阳平关得胜之师抵达剑阁时,关外的喊杀声正烈。射援立于城头,望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西凉军,脸色惨白如纸——连日来庞德的日夜骚扰已让他心力交瘁,眼下又见阳平关方向援军赶到,更是五内俱焚,只得亲自披甲督战,喉咙已喊得沙哑,手中的求援信一封封送出,墨迹里都透着绝望。
好在两日之后,吴兰、吴懿兄弟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剑阁守军瞬间增至五万。看着城下列阵的生力军,射援紧绷的神经稍松,与吴氏兄弟登上城楼查看地势。吴懿指着陡峭的关墙与深不见底的峡谷,沉声道:“剑阁天险,比阳平关更难撼动。只要我军谨守不出,任凭他马超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吴兰也握紧长枪:“兄长说得是!西凉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耗也能耗死他们!”
射援点头,心中稍定。果不其然,法正与张任赶到后,虽与庞德合兵一处,日日攻城,却始终被关墙阻隔,损兵折将不说,连关墙的砖缝都没能撼动几分。
中军帐内,法正望着地图上的剑阁,眉头紧锁:“这雄关确实棘手,依山而建,关墙与山岩连成一体,硬攻等同于以卵击石。”
徐庶亦叹了口气:“吴懿沉稳,吴兰勇猛,射援虽怯战却熟悉地利,三人合力守关,更是难上加难。”
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此刻的僵持早在计划之中。法正提守御甚严,我军与庞德部合力攻城半月,未得寸进。然已依计日夜轮攻,敌军疲惫不堪,只待张绣奇兵得手,便可内外夹击。”
战报送出后,西凉军的攻势并未减弱,反而换了路数——白日里,庞德亲率重甲步兵推着冲车猛攻正面,箭雨如蝗;到了夜间,张任便带轻骑绕至关墙侧翼,借着月色攀援袭扰,火把照亮半个山壁,喊杀声彻夜不息。
这般日夜不休的攻势,直把关内守军折磨得苦不堪言。射援三天只睡了两个时辰,眼下乌青如墨,好几次在城楼上差点栽倒;吴兰性子急躁,被夜袭搅得怒火中烧,却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峭壁怒吼;吴懿虽强撑着调度,眼底的血丝也越来越密,连喝下去的浓茶都压不住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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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当他们看到关墙下堆积的西凉军尸体,又总能提起一丝精神。吴兰在给成都的信中写道:“剑阁固若金汤,马超数万大军寸步难行,主公可安枕无忧。”
刘璋收到信时,正惶惶不安,见信中说得笃定,紧绷了半月的神经终于放松,笑道:“有吴懿、吴兰在,终于可以安稳睡个好觉。”
他哪里知道,剑阁关墙内外的僵持,不过是西凉军布下的迷阵。真正的杀招,正在阴平道的崇山峻岭中悄然逼近,张绣率领的陷阵营与黑山军,已踩着悬崖上的藤蔓,离江油城越来越近了。
而自从张绣等人在长安领了军令,便一刻不敢闲,到达沓中的晨雾还未散尽,张绣已带着高顺、张燕踏入了阴平道的入口。此处群山如黛,峰峦之间只有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身旁是刀削般的峭壁,藤蔓在崖壁上缠绕,仿佛随时会将人拖入深渊。
“都打起精神来!”张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陷阵营士兵背着云梯绳索,黑山军则扛着斧锯干粮,每个人的甲胄都卸去了多余装饰,只留最轻便的皮甲,“此路艰险,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跟不上的自行退回,莫要拖累全军!”
高顺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带陷阵营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张将军率黑山军居中,熟悉山地的弟兄在前探路,提防蛇虫瘴气。”张燕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弯刀:“放心,咱黑山军在太行山里钻了半辈子,这点路算不得什么!”
贾诩并未随队深入,只在沓中最后一处驿站驻足,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霭中,对身边的亲卫道:“每隔三日派一队斥候沿他们的踪迹查探,遇险要处便做上标记,莫要断了消息。”
入了阴平道,才知何为“绝地”。头三日还算平顺,到了第四日,队伍行至一处名为“摩天岭”的险峰,窄径突然断在半崖,下方是翻滚的云海,只有几根枯木横亘在断裂处,仿佛一碰就会崩碎。
“将军,这路……怕是过不去了!”前锋士兵脸色发白。张绣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绳索,一头系在崖边的老松上,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我先过!”
他踩着枯木缓缓挪步,脚下的木头发出“咯吱”的呻吟,崖风如刀,刮得人站立不稳。高顺在崖边握紧绳索,手心全是冷汗,直到张绣稳稳落在对岸,挥手示意“可行”,才让士兵们依次而过。等最后一名士兵踏上对岸,那几根枯木“咔嚓”一声断裂,坠入云海,众人皆惊出一身冷汗。
行至第七日,队伍遭遇瘴气。山谷中弥漫着青灰色的雾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已有几个士兵脚步虚浮,瘫倒在地。张燕立刻让人点燃艾草,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让众人含在口中:“这雾有毒,都闭住气,跟着我走!”他凭着黑山军识辨地形的本事,带着队伍绕开浓雾最浓处,在密林中穿行两日,才终于走出瘴气区,只是队伍已折损了数十人。
最险的是渡过白水河。此处河面虽窄,水流却湍急如箭,河底暗礁密布,渡船根本无法通行。高顺盯着河面看了半晌,对张绣道:“将军,可令士兵砍伐藤蔓,编成巨索,系在两岸的巨石上,再让水性好的弟兄扶着绳索泅渡。”
张燕立刻点出二十名熟悉水性的黑山军,只见他们腰系皮囊,抱着巨索一头扎进水里,在急流中奋力挣扎,好几次被浪头拍向暗礁,看得岸上众人揪心不已。折腾了整整一日,巨索才终于在两岸固定妥当,士兵们扶着湿滑的藤蔓,一个个蹚水而过,不少人被冲走数丈,凭着一股狠劲才抓回绳索。等全军渡过白水河,每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甲胄上沾满泥沙,却没人敢懈怠,过了河,离江油城就只剩三日路程了。
这一路行来,众人身上的伤口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干粮早已见了底,只能靠野果野菜充饥,连最精锐的陷阵营士兵都瘦了一圈。张绣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江油城轮廓,对高顺、张燕道:“苦日子快到头了,拿下江油,咱们就在城里好好吃顿饱饭!”
高顺擦拭着锈迹斑斑的长刀,眼中闪过锐光:“只盼剑阁那边能撑住,别让咱们的辛苦白费。”
张燕则拍了拍肚子,憨笑道:“等破了城,先找口酒喝,这一路的罪,得用酒好好冲冲!”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这支从阴平道杀出的奇兵,带着满身风霜,终于快要抵达江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