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汹涌。 街道被川流不息的重型运输车切割得支离破碎,车上满载军用物资。 偶尔驶过几辆喷涂着狩夜徽记的装甲车,暗色涂层泛着冷光。 熙攘人群中,色彩斑斓的衣着如流动的霓虹。 主干道向东三百米,庄园区入口处,一抹白色静立在数辆运输车之间。 她手中的平板终端泛着冷光,屏幕上数据如瀑流泻。 “家族这个月的开支翻了两倍。” 站在她左侧的中年男人将报表捏得发皱:“主家那边的建材消耗,完全超出了预期。” 旁边梳着发髻的妇人接口: “向外收购的结晶也快跟不上了。”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始终沉默的少女。 她指尖仍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数据流光映得她瞳孔湛蓝。 “大侄女,这批货......” 莫家贺抬手抹去额角的细汗,望向候车区那几辆满载的运输车: “要是耽搁了主家那边,恐怕......” 那道白色身影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 “二叔。” 她声音很轻,却让莫家贺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等我核算完必要开支,再安排输送事宜。” “可我们留得太多,万一主家察觉......” “我们只是留下能活下去的部分。” 她打断他,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一叩:“至于说法——” “这个月的营收数据并不好看,优先保障我们自己的运营,本就是理所应当。” “大侄女说得对!” 站在一旁的妇人立刻接话: “主家这些年从我们这儿拿得还不够多?再这么下去,庄园区都快维持不住了。” 情况的确不乐观。 这个月的数字跌到了谷底。 沿海那些沦陷城市的推进受阻,物资消耗飞快。 周边城市不断往战区输送补给。 内城之一的桐珏城更是首当其冲。 应联盟官方的要求,凛疆各大家族每月必须上缴半数资源。 而那些从前线带回的结晶能源,又得重新花钱从市场上买回来。 这一进一出,损耗的全是各家的底蕴。 而主家更一次次从他们这一支旁系身上抽血—— 本该由主家承担的部分,也转嫁到了他们肩上。 至于主家省下的资源去了哪? 自然是用来培养本家的年轻人了。 莫家贺心里清楚得很。 “唉,要不是大侄女回来,我们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自从她回来重整了管理,他们才勉强守住最后一点根基。 “不,是大家努力,我只尽了微薄之力。” 白裙少女转身望向那些货车。 “等晚上那批货到了,再看看我们能留下多少。” “好,都听大侄女的。” 莫家贺抓起水瓶灌了几口。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明明都冬天了。” 虽是冬季,联盟东南地区的气温却高得反常。 狩夜发布的通告写得很清楚—— 受灾难个体影响。 居民自然也没得怨言,除了忍耐,也只能盼望狩夜攻略推进的速度再快一些。 “对了大侄女,下周主家那边有个家宴,我一个人去心里没底,你看......” “我陪二叔去。” 她轻声回应:“总不能像上次那样,平白让主家拿走两份产业。”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妇人就来了火气。 “你二叔就是傻!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他这人!” 莫家贺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不会了。” “有大侄女在当然不会!你呀——” 妇人伸手戳了下莫家贺的额头,倒是没真动气。 她也明白,主家给的压力有多大。 白裙身影看着夫妇两人互动,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的视线转向西北方向,静静望了片刻。 许久,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终端的屏幕。 “......挺好的。” ———————— 桐珏官方总部。 “咚!” 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又来要物资?这个月第几次了?” 会议室内,身穿制服的中年议员猛地站起身,肩章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抖动。 “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议员,消消气。” 旁边有人慢悠悠地开口: “这个月不是还有结余么?再拨一批出去,也联盟官方那边一个交代。” 显然,在座并非所有人都无理由支援边境的推进。 “都给出去,我们自己还剩下什么?” 议员冷笑一声,整理着肩章:“那些家族交上来的,可不止这点。” 层层上交,层层截留——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那些家族手里肯定还有存货,大不了再召集几次会议施压。” 这个提议没有得到响应。 “逼急了谁都不好看。” 角落里传来平静的声音。 在座不少人本就出身各大家族,进入官方体系后,依然要为家族争取利益。 “得了吧,你们手上哪个是干净的?” 有人嗤笑: “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多收点税。” 归根结底,唯一的出路还是加快科研进度,早日突破东南地区的困境。 “狩夜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秘书轻声提醒:“尽快做个决定吧。”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 议员啐了一口,整了整衣领,推门走向接待室。 秘书抱着文件快步跟上。 ............ 会议室里剩下几个高层,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诸位,多少也该有点远见。” 坐在角落的胖男人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 “要是狩夜在前线撑不住,你我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数钱享福?” 东南战线一旦崩溃,一马平川的地形让沦陷不会超过一周。 到那时,桐珏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胖子,觉悟这么高?” 对面有人皮笑肉不笑回应:“那你倒是说说,你们部门又做了什么实事?” “动嘴皮子谁不会。”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茶杯轻碰的细响。 “天塌不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坐在主位左侧的男人指节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寂静。 “联盟绝不会坐视我们这里出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空气骤然凝滞。 有人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几天前凛疆宣布独立的消息还历历在目。 如今内城仅余两座,联盟的耐心早已所剩无几,那边不可能再容忍任何闪失。 “过几天,上面就该派人来视察了。”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终于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这段时间,都收敛些。” 座椅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众人无声地交换着眼神,相继离场。 ............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一道身影依旧靠在窗边。 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衬得他肩线冷硬。 他静默地凝视着窗外。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远方是桐珏城林立的高楼。 他端起白瓷茶杯,慢饮一口。 夕阳斜照,在他右手的银戒上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寒光。 杯中晃动的茶水,映出他眼底冰冷的讥讽。 “......一窝蛇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