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满意于乘风的回应。 东皇太一摊开的手掌里,躺着那枚黑核。 它古朴、沉黯,似一块凝固了亘古长夜的墨玉,边缘被赫尔蒙山的血色残阳勾勒出一道幽暗的光晕。 没有递送的动作,他的目光只是淡淡一扫。 那黑核便挣脱了重量的束缚,轻飘飘滑入乘风的掌心。 浩瀚的力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其中,却依然传来一丝撼动神魂的本质。 乘风五指收拢,将黑核稳稳攥住。 念头刚起,东皇太一那空远的声音再次流淌过来。 “那猴头,你不必再去冥界,我还你个顺水人情。” 话音落下,他抬袖,对着脚下茵茵草地随意一拂。 袍袖拂落的瞬间,乘风只觉得身侧的空间无声地凹陷、扭曲,如同水波被无形之物砸开一个空洞。 风,似乎被瞬间抽离,只留下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凝滞。 下一刹那,凝滞消失,一个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至尊玉! 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像蒙了一层死寂的灰烬,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胸膛不见起伏,似一具刚从叹息之墙深处拖出来、灵魂还未归位的空壳。 “这……”乘风喉咙里堵了一下,抬头望向那依旧端坐牛背的身影,“前辈,他……” “封印久了,一时醒不过来。” 东皇太一抬手,一枚漆黑如墨的药丸已落于乘风的手中,“给他吃下,用不了多久,自会苏醒。” 说完,他再未看乘风,也未曾瞥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至尊玉,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座下老牛的脊背。 牛蹄踏出一步,蹄印未落,身影已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边缘晕染、淡化,连同牛背上的人,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赫尔蒙山的空气里。 风重新吹过山坡,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方未散的血腥味。 赫尔蒙山顶,只剩下乘风,以及地上那具被冥土浸染过的冰冷躯壳。 乘风低头,目光在掌心的墨色药丸和地上那张青灰色的脸孔之间徘徊。 文斋里,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为他斟茶,浅笑低语的画面撞入脑海,又被眼前这死寂的躯壳狠狠碾碎。 一丝酸涩的愧疚,混杂着对未来的茫然,悄然爬上心头,沉甸甸的。 他摇了摇头,将这陌生的情绪甩开,走到至尊玉身边。 蹲下身,将那冰冷僵硬的身躯扶起,指尖撬开紧咬的牙关,捏碎药丸,送入毫无生气的口中。 一息,风掠过草叶,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低语。 两息,远处林梢,一只归巢的鸟雀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刺破了寂静。 三息,“嘭——!” 一声屁响,短促却骄傲,像破封的第一声战鼓。 至尊玉猛地坐起,瞳孔里燃起两粒金火,拳已挥到半途,空气被撕开尖啸。 “哈迪斯——” 吼声半截卡在喉里,他看见乘风,金火抖了抖,倏地缩成针尖。 “乘风……怎么是你?” 声音沙哑,却带着猴性的脆,像锈铁里突然敲出铜音。 他眼珠飞快地转动,扫视着四周陌生的山林与血色残阳,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是什么地方?” 乘风知道,那个煮茶论道的温和书生已被彻底埋葬。 坐在眼前的,是曾踏碎凌霄的齐天大圣。 未来的路途,是并肩?是冲撞?是陌路?混沌一片。 乘风摇了摇头,言语有些发涩。 “此处不是冥界,是赫尔蒙山。奉娲皇娘娘之命,带你离开。” “娘亲?” 至尊玉一怔,目光再次急扫,除了山风残阳,空空如也,一丝恍然掠过眼底,“她老人家不在……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乘风颔首,将手中的黑核收起,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脸上。 青灰褪去,戾气未消,眉宇间跳动着陌生的桀骜。 那张脸,与记忆中书斋里温和笑着的面孔重叠,又分开。 “你现在怎样?”他问。 至尊玉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手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好,多谢兄弟相救,俺老孙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果然,口气都变了! 乘风摇头苦笑了一下,“没事就好!不过,现今我想问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至尊兄?还是大圣爷?” “你竟都知晓了?” 至尊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乱,“是娘亲点破的?” 乘风并没回应他的问话,目光扫过赫尔蒙山的周围,最终落在远处天际一抹残云上。 那云被夕阳染成血色,像极了三山岛上的霞光。 你以后打算如何?乘风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 至尊玉就在不远处,背对夕阳,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节处还残留着叹息之墙的阴沉气息。 咬了咬牙,他怒声道:“我要去冥界,找哈迪斯和她老婆算账,然后再去寻找雷霆之锤。” “算账?”乘风皱了皱眉。 这位老兄,记忆和力量一旦回归,那深入骨髓的脾性便显露无疑。 勾引了冥后,被人家镇压,脱困后第一件事竟是去“算账”? 这算哪门子道理?被封印的账? 乘风只觉得一阵荒谬,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圣兄,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目光扫过至尊玉那依旧苍白的脸,他摇了摇头。 “此地情况复杂,你刚刚脱困,神魂肉身都需休养。不如随我回去,好好将养一番!” “兄弟,你是不知那哈迪斯有多阴狠!” 想起被坑之苦,至尊玉眼中金光乱射,“俺本奉娘亲之命来寻雷霆之锤,却被他老婆给缠上,转头就合起伙来将俺封进了叹息之墙,你说可恨不可恨?” 说着,他拳头握紧,眼睛瞪大,一脸的愤闷之情。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乘风又想起书斋里的那个煮茶时会轻声言笑的身影,心头愈发复杂。 现今的这张面孔,在夕阳下,被怒火烧得泾渭分明。 有至尊玉儒雅的模样,又有美猴王那桀骜的脾性。 敢于掀翻天庭的他,自然无惧冥界的哈迪斯,可他又是如何被冥王封印的呢? 乘风喉结动了动,正想再问,却见谟涅摩叙涅带着缪斯九女神快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