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求仁得仁(1 / 1)

变故骤生!

满堂哗然!

王翦、蒙武和屠雎距离较近,反应也快,他们本能的就要站起身,进行护驾。

下一刻。

后方屏风处,有五名栎阳甲兵冲出……

与此同时。

章邯也甩出了手中的特制锁链,随着哗啦啦的轻响,高渐离只觉脖颈一紧……连带着脚下一绊,高渐离当即扑到在了嬴政的面前。

章邯也借着高渐离前冲的惯性,顺势起身护驾。

“嘭!嘭!嘭……”

五名栎阳甲兵应声到位,他们用盾牌死死的把高渐离压在了身下。

高渐离拼命挣扎,却依旧全身不懂动弹,他向大骂出声,脖颈上的锁链却又在不断收紧。

最终。

高渐离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呃……暴……君……”

话音未落。

一名栎阳甲兵,直接用盾牌猛击了一下高渐离的脑壳。

当场安静了下来。

就这一下。

不死估计也半废了。

嬴政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下的命令就是死活不论,反正刺王杀驾的罪责,也无需审问什么的。

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才是重中之重。

而章邯和经过特训的五名栎阳甲兵,也没有让他失望。

这时。

“陛下?”

武成侯王翦询问道:“陛下,你无碍吧。”

嬴政摆了摆手:“没事儿,就是可惜了这世上……从此再无高山流水。”

嬴政此言一出。

右相王绾的身体变得越发僵硬……

而高渐离则迅速被章邯等人给拖了下去。

紧接着。

屠雎从地上捡起了乐筑,一上手他就感觉出来了重量有些不对。

屠雎转脸就开始发难道:“右相,你怎么回事?既然知晓高渐离乃是荆轲之友,为何刚刚没有细致检查他的乐器?”

高渐离不仅是王绾从大老远请来的。

更重要的是……

方才高渐离也是跟着右相王绾一起进入的御驾营帐。

怎么?

是铁鹰锐士搜查不够仔细?

屠雎断然是不会信的。

能在皇帝的身边当差,搜个身还能搜不明白?

必定是王绾出言干涉了,并且屠雎也大约听到了一些动静啥的。

总之一句话。

你王绾这次责任很大啊!

“陛下……”

王绾慌忙起身请罪道:“陛下,都怪微臣失察,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随即。

河内郡郡守甘琅和其余三个郡守也纷纷站出来告罪。

这已经是皇帝第二次在魏地遇袭了!

一而再的出现这种事情。

甘琅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完犊子了,他九成九的得背大锅了!

但……

甘琅不知道的是。

这个局并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王绾来的。

上位。

“右相,你觉得自己就只是失察之罪吗?”

嬴政深吸一口气,道:“朕在临淄遭到过墨家刺杀,在楚地又遇见了巫蛊魇镇……现今于魏地,先是博浪沙突袭,后又是高渐离胆大包天……右相!人是你请来的,今天也是你亲自带入帐中的,这一而再,是否还有再而三啊!”

正所谓可一不可再!

你王绾负责的地界,出现一次刺杀可以视为中原整体不太平,非尔之过也。

可现在连续发生了两次刺杀。

尤其这次还在嬴政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若非嬴政早有准备,再加上章邯救驾及时,恐怕嬴政还真有些危险。

因此。

今天这个事儿就没有那么轻易翻篇了。

“陛下,一切都是微臣的罪责,微臣……无可辩驳……”

王绾已经吓得跪伏于地。

他堂堂右相,向来都是面君免跪,随后赐座的。

可现在他也不得不匍匐请罪。

只求皇帝能够看见他的忠心。

周围。

诸公重臣们面色各异,无人求情……

开玩笑。

这种事情谁求情,谁就得承担天大的风险。

像王翦、蒙武和冯去疾等人,本能的都把目光看向了扶苏,如果长公子率先求情,他们就可以跟着说话。

否则。

他们就只能闭嘴。

那么问题来了。

扶苏会为王绾求情吗?

自然是不会的。

关中勋贵派系的执牛耳者,从今以后,就得换一把交椅了。

“来人,把右相带下去,禁足。”

嬴政传命道:“还有河内郡、河东郡、砀郡和上郡的郡守,就地关押,待查。”

嬴政刚说完。

外面就进来了一队铁鹰锐士,火速把右相王绾和四郡郡守,一起给架了下去。

这个时候。

王绾的身体已经莫名的出现了些许脱力。

他并不是单纯的恐惧……

以王绾的政治心性,就算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也能够保证自己最起码的体面。

可现在他却尽显狼狈。

原因只在于……

王绾感觉今日的结果,份外熟悉。

昔日在临淄的稷下学宫之时,不就是一声暴君,掀开了血屠的大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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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情形,仿若往日的复刻。

同样的的布局。

同样的手笔。

那时针对的是儒家八派。

此刻针对的则是他王绾,乃至于整个关中勋贵派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这才是夫子的后手……

王绾苦笑着摇了摇头,千防万防,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没能躲得过夫子的算计。

搞了半天。

他自以为是逢君之好的底牌,结果却成了夫子反手做局的棋子。

王绾的处境……

估计也就只有屠雎有可能感同身受了。

毕竟屠雎在尉缭子那里,当初也是一枚反手做局的棋子。

屠雎自以为忠君忠秦,实际上他的极端激进,只会加速大秦的崩塌。

尉缭子举荐屠雎,也并非一心为公,而是处心积虑的想要加速达成自己在霸道的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王道帝国的理想。

这对屠雎而言,显然是一种非常恐怖的降维打击……当他知晓真相的那一瞬间,好似整个人生都失去了意义。

相比之下。

许尚倒是没有把王绾的余生都算计成棋子,他只是利用了王绾的手,让其自掘坟墓。

当然。

最终王绾究竟会不会躺进墓中,就得看局势的发展了。

忽的。

御史大夫冯去疾忍不住想要为王绾求情道:“陛下……”

“乏了,都退了吧。”

嬴政根本不给冯去疾开口的机会。

夫子把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

如果嬴政连摆摆冷脸都做不出来,那就太过于妇人之仁了。

眼下嬴政必须得端住追究的架势。

方能在后续进退自如。

就这样。

今日的大戏暂且告一段落。

诸公重臣相继退下。

王翦回去就叮嘱自己的大孙,接下来的日子要安生一些,别闯祸……

其余诸公也得吩咐下去,最近都得老实点儿。

霎时间。

整个御驾营地的气氛,都变得越发的紧张起来。

反观华阳太后倒是挺轻松的。

关中勋贵派系持续做大,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现在王绾受到打压,未来对于扶苏的上位,也是极为有益的。

同时。

这也符合楚系秦臣派系的利益。

不过……

华阳太后却提醒道:“陛下,王绾有大功于秦,尽管这次受到了高渐离刺君事件的牵连,但对他个人还是得从宽处理的。”

华阳太后很清楚,皇帝九成是不会杀王绾的。

所以她出言劝慰……

这便是她顾念大局的表现。

嬴政淡然的道:“这次主要还是为了揪住王绾的小辫子,捏住他的软肋,不然他又怎么会在黄河贪腐案上松口呢?”

嬴政的意思很简单。

你王绾只要把黄河贪腐案老实交代清楚,再贴合阎乐和赵成交上来的名单,嬴政就能实行更为精准的肃清行动。

倘若王绾不配合……

嬴政恐怕还真会对王绾继续动点手段。

一切就看王绾自己识不识趣了。

……

另一边。

棋盘前。

尉缭子耸了耸肩:“许公,你又赢了。话说我真的很好奇,对于这下棋博弈……你败过嘛?”

一句你败过嘛。

尽显许尚的无敌格调。

不得不说。

我们的纵横家当代鬼谷子,着实是会捧场的。

“哈哈。”

许尚乐的大笑道:“我曾在梦中与周公博弈,或许那时应该败过吧。”

尉缭子:“啧啧啧,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谦虚。”

许尚笑笑:“做人嘛,就是要普通且自信。”

普罗大众,大家都是平常人。

不自信。

难道还每天嘁嘁叹叹,哀哀怨怨?

偶尔自信到膨胀。

也是无妨的。

“对了。”

尉缭子饶有兴致:“你此番算计右相王绾成功了,那么接下来你觉得他会配合的把黄河贪腐案之内情,全部和盘托出吗?”

揪住王绾的小辫子,并不是要对王绾怎么样。

主要还是要顺势肃清打压一下关中勋贵派系,并推进来年的黄河修缮诸事。

如果王绾不配合……

“王绾是一定不会配合的。”

许尚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尉缭子闻言眉头大皱:“此言何意?王绾都把自己牵连进了刺君之事中,他莫不成还非要找死吗?皇帝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尉缭子着实没想到,许尚对王绾竟然会做出这样的推断。

按照尉缭子的想法。

王绾犯不着继续当铁头娃,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不配合就得把身家性命都给押上来,万一皇帝盛怒之下,王绾可就追悔莫及了。

坟头蹦迪。

便是妥妥的作死,最终往往都会求锤得锤。

这就像后世的羞刀难入鞘……

有人拿把刀,愤怒值已经拉满了。

你非要搁那蹦跶……诶!你砍我啊!你最好赶紧砍我,今儿个谁不砍谁孙子……

你说对方会不会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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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砍不死你!

普通人尚且如此。

皇帝现在已经拔刀给抽出来了,要么就是肃清朝堂式的砍,要么就得朝着王绾的脖子上砍。

让皇帝翻篇式的把刀收回去。

这是绝无可能的。

“我说的也只是推测,王绾作为堂堂三公右相,他肯定也有着自己的信念。”

许尚很清楚,关中和中原的界限,并不是地域的天然分割。

而是两方人的内心成见。

中原人,关中人。

现在的情况就是许尚要从关中,乃至于九州天下调集大量资源,修缮中原之黄河。

右相王绾从中作梗……

王绾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嘛?

其当然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王绾本身就代表了关中的利益阶层,他不为关中站台,那才叫奇怪呢。

现在许尚想用这件事,硬逼着王绾低头……王绾就会低头了吗?

那也太小看关中勋贵派系之首的气节了。

事分对错。

王绾既然认为自己没有错。

就算将其五马分尸。

他也绝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轻易否定自己的信念坚持,绝非三公右相所为。

但许尚无所谓……

反正无论王绾配不配合,也都有阎乐和赵成呈上的名单进行兜底。

只不过准确性和详细性方面,肯定要差点儿。

估计得怨杀几个官员。

“哎,人呐。”

尉缭子莫名感叹了一声。

尔后他拍拍屁股站起身道:“戏看完了,太晚了,也该睡了。”

许尚也跟着起身道:“记得烧炭,别嫌费事,这大冷天的。”

尉缭子:“我讨厌炭的味道。”

许尚:“我看你是没冻够。”

尉缭子:“……”

许尚和尉缭子斗了斗嘴,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开始休息了。

嬴政先是派人来询问了一下。

得知夫子睡了之后。

嬴政也打算躺下,可他躺下了却睡不着……

没办法。

最近的事儿,确实有点太多了。

现在甚至都得对王绾动手。

这可是他的左膀右臂啊!

也是陪同他长大的臣子。

拿这样的人开刀,嬴政又怎能毫无波澜。

最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凌晨时分。

嬴政叫来章邯和一队铁鹰锐士,前往了禁足王绾的营帐。

两君臣之间,有些话必须得说开。

嬴政不想就真的稀里糊涂的把事情往下办。

他得搞清楚……

你王绾的脑壳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的理由。

你的信念。

你的坚持。

很快。

嬴政恍恍惚惚间,便来到了王绾的营帐前。

没有任何提醒……

嬴政直接撩开走了进去,其余人则是都被留在了外面,包括章邯。

嬴政对于王绾依旧是无比信任的。

只是他们君臣之间,现在出现了较大的隔阂。

此刻。

王绾并没有休息,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许多的竹简……

在看到嬴政进来以后。

王绾本能的起身行礼。

嬴政在点头示意后,便来到了主位落座,而王绾则是坐在了旁侧。

“说说吧。”

嬴政单刀直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道:“黄河修缮的款项,你究竟挪到何处去了?”

嬴政现在跟王绾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在给后者机会。

交代明白,一切都好说。

反之。

朕是要办你的。

另外。

如果嬴政没有拿住王绾的软肋,直接问这个事儿,王绾的选择必然是找理由搪塞等等。

因此。

之前的布局种种,都是很有必要的。

皇帝想要钳制住大臣,单靠身份压制是远远不够的,还是得手中有筹码或者对方的软肋才行。

“回禀陛下。”

王绾拱手道:“修缮黄河的八成款项,其中五成被臣挪用在了东巡相关诸事上面,比如泰山封禅、琅琊开海,东巡随行十万大军的粮草所需,还有在齐楚之地平叛后的封赏等等。”

“陛下,东巡一行下来,资费颇巨。”

“可是为了震慑中原宵小,平息不臣叛逆,无论国库多么紧张,都必须得保证尽显陛下之威仪!”

……

王绾的意思是,东巡的预算一开始并不多,主要就是一些账面上的花销。

但架不住中间平叛两次都需要论功行赏啊!

还有就是为了皇帝的威仪排场,花费是必然只会多,不会少。

十万大军随行几个月就更加不用说了,人吃马嚼,哪一样不要花钱?

如果让王绾从修缮黄河和东巡封禅中进行二选一,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为什么不上报?”

嬴政询问出声。

王绾深吸一口气:“陛下,恕臣直言,上报以后就会停止东巡,或者停止修缮黄河吗?显然两个都停不了,黄河修到一半,巨额投入之下,只会进一步的捆绑我们。东巡就更加不用说了,每一样都是必须的花销……停不了,也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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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绾从某种角度而言,就相当于帝国的大管家。

近两年的时间,中原各地才算勉强恢复民生……

但赋税征收总得周期的。

眼下用钱的地方又多。

关中固然底蕴深厚,却也禁不住这么下去。

“还有呢?”

嬴政声音低沉:“这才五成,剩下的呢?”

王绾拱手继续道:“有两成拨给郑国了,仅剩的三成……则分别用于了修建驰道,骊山皇陵,五座陵邑……”

驰道肯定是关中的驰道,要想富,先修路嘛。

骊山皇陵则是为了尽快彰显皇帝威严,配合陵邑迁徙制度的实行,震慑未来的中原陵邑阶层。

即:王绾支持东巡诸事,外加修缮驰道,皇陵,陵邑……

为此他宁愿挪走八成的修缮黄河款项。

“驰道就不说了,皇陵和陵邑不是都有固定的预算吗?”

嬴政皱眉反问。

大额的国库开支,他的心里还是有数的。

王绾垂首:“确实有固定的预算,但陛下对于陵邑的修建也是一催再催,这么一来,上卿蒙毅自然着急……后续就是伦侯蒙武找微臣喝酒了。另外五座陵邑全面加急,骊山皇陵肯定也得跟着加急,所以没办法……”

王绾表示他也难。

不是这个找他喝酒,就是那个找他喝酒。

如果换着旁人,王绾还能推脱一下。

伦侯蒙武亲自登门。

王绾就只能想办法。

因为当年王绾出身吕不韦的相府,他得了蒙骜的不少照顾。

王绾欠蒙家的人情,总归要还的。

“……”

嬴政闻言也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头疼。

真的很头疼。

照这么聊下去,王绾贪腐还真就事出有因了?

“王绾,王公。”

嬴政抬眸直视向王绾,道:“昔年朕十三岁继位称王,你和李斯先后来到了朕的身边。”

“李斯最初被仲父保荐成了卫尉,整宿整宿的站岗,没少出错,也没少挨批。”

“你不一样……你被仲父推举成了长史,时常伴朕左右,负责文书案牍库,从未出错……一次也没有。”

“君臣相伴数十载,卿的心里在想什么,其实朕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的。”

“朕现在不想听政策建设方面的款项调拨挪用,朕只想听……你为何如此反对修缮黄河。”

“就算要挪用,你竟然上手就挪了八成,是否有些太过了?”

……

的确啊!

你挪个两三成,说是其余地方急用什么的,这还说得过去。

挪八成什么概念。

等于是把修缮黄河的国策给废了。

可这个事儿夫子无比看重。

嬴政自己也看重。

那自然就得追根究底了。

如此。

王绾方才所言,纵然是实情,却绝非他的心里话。

而且国库里的钱不够了。

王绾在上报过后,也是可以想办法从尽快找补的,比如薅九州豪商的羊毛,比如拿韩地三郡的士卿豪门开刀。

真缺钱,有的是门路和方法。

所以。

说到底还是你王绾对于修缮黄河之事,不情不愿。

你就是有所隐瞒。

没说心里话!

“朕今日来到这里,就为了听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嬴政握了握拳,道:“顺带你还得把此番参与者的详情和名单,都给朕写出来……如何?考虑考虑。”

嬴政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跟明牌已经没有区别了。

“陛下!”

王绾声音低沉且轻颤的道:“陛下真的要听微臣的肺腑之言吗?可我说出来以后,或许并不会多么中听。”

王绾始终铭记,君是君,臣是臣。

君臣之间的界限,就应该泾渭分明。

这也意味着有些话该说。

有些话就不该说。

否则。

便是放肆了。

“没关系,不中听也无妨,朕破格允许你今晚放肆一次。”

嬴政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不中听的言语,竟让王绾这般态度。

在嬴政的印象中。

王绾做事向来都是知晓分寸的。

除了……偶尔在夫子面前唱反调……

可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夫子也不会因为王绾唱反调,就大动干戈什么的。

“陛下,那臣可就放肆了。”

王绾积蓄完毕,他抬首正式回应道:“微臣认为,对于水利农业的根本性建设,必须以关中为侧重。”

“我大秦凭什么一统天下,除了虎狼之师和武成侯的守正无敌,更重要的是有巴蜀粮仓,外加郑国渠灌溉出的四万顷良田。”

“可现在陛下竟然听信夫子之言,不仅要大修黄河,而且还要在中原兴修水利建设……像驰道什么的,在中原修也就修了。”

“可水利建设涉及到帝国的国力之根本。”

“试想一下,五十年后,按照夫子的建设方案,黄河两岸必然也能成就天府粮仓之名,中原农业底蕴大增!”

“再加上中原的人口,本就是关中的三倍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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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人有人,要粮有粮,一旦掀起反事,我大秦如何抵挡?恐怕连函谷关都得拱手相让。”

“届时,攻守易形,中原就会倒逼我关中……中原的士卿新贵,就会再度凌驾在我们的头上,支使我们的子子孙孙!”

“陛下,这是我宁死都不能接受的。”

……

终于,王绾说出了全部的心里话。

修缮黄河。

那仅仅只是修缮黄河吗?

不!

那是在唤醒中原的龙脉。

让九州的运势,从关中转向中原……

从人口到农业,都朝着黄河两岸靠拢,也就等于让中原拥有了对抗……乃至于横压关中的资本。

王绾自然会心生不满。

照这么搞的话。

关中勋贵派系的子子孙孙,又如何能够持续当上人上呢?

正所谓。

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王绾为了关中整体考虑,为了能够持续性维护关中勋贵阶层的利益,似乎也是没错的。

这就像后世……

我华夏给扶南国修建运河,结果交趾不愿意了,甚至直接陈兵边关……一副你敢修河,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综上。

一条运河,代表的可不仅仅只是一条河。

还涉及到了水上交通、农业灌溉、人口分布发展,民生经济腾飞等等。

相比之下。

就可以想见,为什么修缮黄河,王绾的反应这么大了。

他的内心升起了迫切的危机感。

这个危机感源于他屁股所在的位置。

像许尚和嬴政现在考虑问题,都是从九州华夏的整体出发。

可是你让王绾也有这么高的觉悟,显然不可能。

王绾他是关中勋贵派系的执牛耳者,他只会代表关中民众的利益。

修缮黄河无论是眼前看,亦或者从长远看……对于关中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甚至有点养虎为患的意思。

从王绾的视角出发……

他只想维护关中的利益直到永远,最好永生永世,关中都能横压中原一头。

可这绝非许尚所愿。

照这么搞的话,关中的世家大族,经时日久,那得盘踞成什么样啊?

许尚不仅不支持……

他还会防范关中勋贵的持续做大。

你不能太过分啊!

哦,大秦一统了,就只发展关中,中原的水利农业就一点都不管,哪怕有现成的黄河、长江,也不准善加利用。

没这个道理的嘛。

黄河就是我华夏大地的母亲河。

任谁也不能改变这个必然的天下大势。

“哎,王绾啊!”

嬴政闭目长叹:“为何你也会是这么个想法,又是为了维护关中的长久利益……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

嬴政已经听了太多了相关说词。

比如屠雎就曾从军事角度出发,想要依靠绝对的军武战力,世世代代的奴役中原。

王绾的想法,其实跟屠雎没有任何区别,核心本质都是相同的。

可在嬴政看来……

“陛下,我知晓夫子曾说过,您已经不仅仅只是关中的秦王,更是九州的皇帝。”

王绾据理力争的道:“可陛下必须得承认的是……我大秦就是起于关中,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陛下即是我们,我们即是陛下。”

“若关中根基不稳,大秦的国统也必将动摇……”

“并且微臣没有夫子那般一心为了天下苍生的觉悟,我只想维护关中的国家利益,难道陛下觉得微臣这样也是错的吗?”

……

王绾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是极具颤抖。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分明是陛下对夫子所言,太过于言听计从,已然忘了大秦本就起于关中。

如无关中。

何来大秦?

真指望中原人维护大秦的国统朝纲吗?

这可能嘛?

不!

那些中原人就只会重新扛起六国起复,春秋再临的名义,颠覆大秦的统治。

王绾对此深信不疑……

“在你看来,朕永远都无法让中原民众,发自内心的拥护大秦,并认可自己是秦人?”

嬴政蹙眉:“理由是什么?既然中原王道能够不断同化兼容,凭什么朕用王道就收不了九州民心?”

“五十年后,中原万民在生活殷实的情况下,真的还会高举什么六国起复,春秋再临的大旗?”

“不!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朕让天下人都能够吃饱穿暖,自然就会举世向秦。”

“民心是什么?无非就是地里的粮食,一日三餐丰厚,谁没事还会去怀念春秋时期?”

“当然,如果你不想看到黄河修缮的结果,只能荫及他人……那就把关中民众也迁一批到黄河两岸就是……”

……

地域融合,说白了就是人口融合。

现在中原士卿贵族,可以迁入关中,成为陵邑士卿阶层。

以后关中民众也能迁往中原,变成黄河两岸的黔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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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慢慢不就促成关中和中原的大融合了吗?

这就是嬴政想要看到了天下一统啊!

届时。

他的千古一帝之名。

必将得到万世称颂!

“这……这……把关中民众迁到中原的黄河两岸,这这这……”

右相王绾显然从未想过这一茬。

在他看来,只有败者才会背井离乡。

他们关中身为一统战争中的获胜者,凭什么要抛家舍业的搞迁徙啊?

这不对啊!

明明在关中继续兴建运河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并保证关中各个阶层的持续利益……皇帝为啥就非要听信夫子之言……明明就是偷换概念……

王绾:“陛下,我现在有点乱,我还是不能接受,凭什么让我关中子民背井离乡啊?”

嬴政:“不是你说的黄河两岸都将是肥沃土地,怕养育出来的人不够忠秦,那我们把忠秦的人迁过去不就完了?”

王绾:“那为何不能在关中扩建郑国渠?”

嬴政:“有更好的黄河龙脉为何不用?放在哪里不是纯浪费嘛?而且弃黄河不用……从而选择继续扩充运河,这根本就是舍本逐末,吃力不讨好嘛。”

王绾:“陛下,你这……你根本就没有站在关中的利益角度出发,陛下你屁股歪了,也忘了关中根基不稳,必将导致大秦国统不存……”

说来说去。

王绾最后又绕回去了。

他就像一个转牛角尖的人,为了支撑自己的信念,不断说服自己,也尝试说服他人。

“王绾,你放肆……”

这个时候,嬴政再怎么有容忍之心,也有些压不住火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王绾会这么轴。

简直轴的六亲不认,跟个一根筋似的。

实际上。

两者就是屁股不同,利益出发点也不同,所以都无法说服对方。

“……”

王绾开始低头不语,好似在说,刚才明明是你让我放肆的,转头你又不认账了。

好嘛。

皇帝就是能够为所欲为的任性。

而他当臣子的自然只能选择生窝囊气,也不敢再强行顶嘴。

“哎!”

嬴政一副头疼无比的模样,道:“换个话题,你把黄河贪腐案的内情说一下,都牵扯了哪些郡级地方官,又让哪些县官帮忙打下手掩盖的?”

阎乐和赵成提供的名单,仅限于县官,而且可信度还不是太高。

虽然也能用……

但嬴政肯定想要更精准的名单,杀鸡儆猴。

毕竟人家没参与。

你把人杀了。

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最起码嬴政不太愿意做这样的事儿。

嬴政向来认准了冤有头债有主……

“回禀陛下,臣不能说。”

王绾憋了半天,竟然表态不能说。

嬴政闻言眼珠子一瞪:“不能说?王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嬴政现在已经有点在气炸的边缘了。

他就差当场掀桌子式的大喊:反辣!辣!辣……

王绾沉声:“一应罪责,皆由臣起。臣愿为黄河贪腐案负全责……另外,臣没有错。以关中为本,虎踞中原,方为维护大秦国统的长久之道。在这一点上,是夫子错了。”

王绾直接言及许尚之错。

他不在乎什么大同,什么统一。

他只要以关中为本的大秦,长长久久。

如果有一天大秦开始全面倾向于中原……

王绾绝不认可这样的大秦。

“好,好得很!”

嬴政轻喝道:“既然右相非要一肩挑的担责,那朕就成全你。章邯……给朕把王绾提溜到狱中关押起来,然后把这里的典籍奏章全部抄走。还有……把那个河内郡郡守甘琅,也抓了!”

嬴政左思右想之下,终究还是没有把王绾在魏地保荐的官员,全部连坐撸掉。

没办法。

这也是很无奈的一个点。

大秦现阶段官吏不够用。

嬴政没有任性的资本,他只能通过更为精准的名单抓人,以求最大限度杀鸡儆猴。

只是王绾不配合……

那也没关系。

反正还有阎乐和赵成提供的名单,凑活着用总是没问题的。

总得杀上一批。

震慑一下与王绾拥有共同信念的关中官吏……

没错,事到如今。

嬴政依旧愿意把王绾的自我念想,称作信念……

“诺。”

章邯上手一把抓起了右相王绾。

这一下……

着实有点三公在手,天下我有的霸气。

“陛下,一切都是微臣之罪,还望莫要牵连下面的忠臣干吏。”

王绾在被押解中,还不忘高喊他所保荐之人,全部都是忠臣干吏。

事实上。

忠君、忠秦方面,关中勋贵派系确实是首屈一指的。

没人会怀疑这一点。

可让人无奈的地方在于……

这样的忠臣干吏,却又阻碍了嬴政的一统大业。

或许这就是:黄河水浊,长江水清,然无论清浊与否,一旦泛滥,就都需要着手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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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者。

很多时候。

是浊是清,根本由不得你我,更由不得他们。

就这样。

章邯把王绾带下去关押……

嬴政吩咐了关到狱中,可这营地没有狱中,最后只能把王绾换了个较为简陋的帐篷禁足。

至于河内郡郡守甘琅和现有名单上的一应县官,也都被以刺君事件为牵连,开始实行抓捕。

注意,这一点很重要。

嬴政并不想明面上用刺君之事连坐抓人,私下里又去严刑审问黄河贪腐案的内情。

那他岂非跟酷吏之流没区别了?

万一传扬出去,影响会非常恶劣。

既然王绾不想说。

嬴政也不再纠结这个事儿。

反正只需杀一批人,震慑一下关中勋贵派系的诸臣即可。

一切依旧按照夫子的安排行事。

而此番遭到波及的地方高官,便只有河内郡郡守甘琅,下辖还有十几个县官,若干吏目。

后续都将由章邯带队前往缉拿,就无需嬴政操心了。

直到次日清晨。

嬴政从微眯中醒来,他晃晃悠悠的坐到案几正前,随手打开了一副竹简……

只见上面都是他的字迹。

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嬴政年轻时候的练习字体。

他十三岁继位,直到二十一岁方才加冠亲政,期间共计得有八年时间,他都在练字、谙熟秦法、通读百家典籍等等。

这时。

“……”

嬴政无言的看到了竹简边上的注解……

王绾:王上之大篆,恢宏大气,已有大家风范。

现在一统推行的字体名为:小篆。

在此之前,秦朝流行大篆,还有部分钟鼎文与籀文,甚至于包括一些甲骨文。

“哗啦啦。”

随着嬴政再度翻阅下一篇。

王绾:王上今日心绪不佳,篆刻稍显无序,不进则退。

王绾:王上断亲无情,心志渐刚,字体趋于稳定。

王绾:王上之无情,使得大篆行文,尽显冷硬,已然尤过矣……于相邦而言,实祸非福。

……

显然。

上述的这些批注,都是曾经王绾上报给权相吕不韦的。

这个事儿嬴政也是知晓的,但并没有了解的十分清楚……现在肯定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了。

没想到王绾不仅没把这些字体批注给销毁掉,还一直带在了身边。

而王绾也确实见识非常,在登临高位之前,就看出了秦王之无情,第一个就会加临在吕不韦的头上。

话说吕不韦也确实很奇怪……

其斗倒了韩系,以平叛之名,斩杀了长安君成蟜,断了嬴政的手足亲情。

其又派出了甘罗,以平分燕地之名,令燕太子丹与嬴政反目成仇,断了嬴政的少时友情。

其还把长信侯嫪毐举荐到了太后赵姬的身边……断了嬴政的生母至亲。

硬生生把嬴政给逼成了无情帝王。

而吕不韦最后也是求仁得仁。

那一杯鸩酒。

尽显嬴政的无情。

再观王绾曾经亲身经历过彼时的场景,他自然不会轻易让自己步吕相之后尘。

环顾王绾的种种表现……他都在试图唤回嬴政的内心情怀,比如家乡之情,关中不仅是大秦的根基,更是嬴政未来的落叶归根之处。

王绾舍命维护,有何不对?

还有这些昔日的批注,难道不值得几分君臣相伴之情?

毫无疑问。

肯定是值得的。

嬴政看似时刻都在强撑皇帝之无情,实际上王绾非常清楚,嬴政本身就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

只要他把过往种种摆在嬴政的面前,一切罪责,除了真的起兵谋逆……就都是可以翻篇的。

这,才是王绾真正的保命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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