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张良14(1 / 1)

而此时的张良,正隐居在下邳。

那是楚国的旧地,齐楚魏三国交界之处。

这里官府的力量薄弱,水陆交通却四通八达。

既可以隐匿行踪,又能轻易打探到咸阳的消息,更能结交天下豪侠。

更何况,楚地素来反秦气氛浓厚,于他而言,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刺杀失败的那一刻,张良非但没有半分颓丧,反而觉得心头那股燃烧了十余年的火,骤然熄灭了。

那积攒了半生的执念,仿佛在博浪沙的一声巨响里,尘埃落定。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不再有烈火灼烧的痛楚,那些年少时的不甘与遗憾,渐渐沉淀,化作了一份通透的心境。

他在下邳平静地住了半年,每日看庭前花开花落,看田间庄稼枯荣。

竟渐渐体会到了唐玉往日里,那种悠然自得的寻常。

原来,家破人亡之后,他竟是到了此刻,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真实的生活。

他开始留意自己的衣食住行,开始享受一顿饱饭带来的满足,开始体会那些从前被仇恨遮蔽的,平凡的乐趣。

“家主,临淄那边,有回信了。”

家仆捧着一卷绢帛,快步走到河边。

正在垂钓的张良,闻言,眼底瞬间漾起笑意。

一个月前,他便悄悄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往临淄。

如今他是朝廷钦犯,自然不敢轻易露面,唯有借着书信,聊寄相思。

他接过绢帛,指尖微微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跃然其上,带着几分飞扬的灵气。

“子房,见信如晤。听闻你近来迷上了鱼的吃法,我倒寻得一个酸菜鱼的方子。

滋味辛辣,甚是爽口,特附于信后,你不妨一试。

切记,那名为辣椒的东西,不可放多,个中滋味,你尝过便知。

至于你寄来的那幅画,恕我直言,画中之人,与我实在不算相像。

这些年,你的剑术倒是越发精进,可这画技……玉实在不敢恭维。

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待秋日桂花开时,你可试着做些桂花糕。

明年开春,不妨辟一块田,学学稼穑之事。

若是你有兴致,我便托人给你送些梨树苗、梅树苗、枣树苗过去,闲来种种树,也是一桩乐事。

窗外的夕阳,其实也很好看。望你莫要困宥于过往的痛苦之中。努力加餐饭,吃好喝好睡好。

对了,我近来过得极好,你不妨……以我为榜样。”

张良看着看着,忍不住低笑出声。

从前,唐玉也总与他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那时他听着,心中虽是温暖,可眼底看到的,却只有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如今,他亲自体会着这样的生活,才发觉,这竟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滋味。

原来,抛开仇恨之后的日子,竟可以这般惬意。

仿佛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走向了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良果真亲自下了庖厨,照着唐玉给的方子,笨拙地学着做酸菜鱼。

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呛得他连连咳嗽,眼底却满是笑意。

再后来,他在桥上偶遇了那位自称黄石公的老者。

彼时的他,早已褪去了一身戾气,心境平和,竟能从容地接受老者的种种考验,三番五次地为其拾鞋、穿鞋。

隐居的日子,愈发惬意悠闲。

那本《太公兵法》,更是让他如痴如醉。

他沉浸在兵书的世界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

他与唐玉,保持着两个月通一次信的默契。

信上没有什么浓情蜜意的话,只写着各自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他说下邳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她说临淄的菊花开了,酿的菊花酒,比往年更醇。

字里行间,竟像是还保持着往日的亲密。

这般平静的日子,一晃便是几年。

这一年,唐玉二十三岁。

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长成了一朵最明艳盛放的花。

眉眼间的风情,比往日更甚,引得无数人为之倾倒。

临淄新来的县令,丧妻已久,听闻了唐玉的美名,便托了媒人,上门求娶。

唐玉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这世间的求娶,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有人被拒,便就此作罢;可有的人,被拒之后,却会恼羞成怒,动用手中的权势公报私仇。

很不幸,这位县令,恰好是后者。

他见唐玉一介商人,竟敢驳他的面子,心中怀恨。

便暗中谋划,想要给唐家安上一个勾结六国旧贵族,意图谋反的罪名,好让唐家万劫不复。

可他却忘了,唐玉在临淄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他这边的计划刚一敲定,消息便已经传到了唐玉的耳中。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这个道理,那县令,怕是到死都不会懂。

知晓了对方的阴谋,唐玉当机立断,决定先下手为强。

是夜,唐苒看着唐玉一身利落的男装,眉头紧锁,担忧地拉住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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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此事当真能成吗?你莫要冒险。咱们这些年,早就备好了其他退路,大不了……离开临淄便是。”

唐玉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除非是始皇帝亲自下旨通缉她,否则,这天下间还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狼狈逃亡。

“阿姊放心。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唐苒知道自家妹妹天生神力,这事儿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松了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等你回来。”

夜色如墨。

唐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县令的府邸。

她先是摸进书房,将那些伪造的“证据”尽数烧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那县令喂了些药。

最后,精心布置了一场“醉酒失足坠楼”的意外。

官与商,本就泾渭分明。

官员天生便压商人一头。

唐玉从没想过,要去寻求什么所谓的正义。

既然对方不仁,那就休怪她不义。

第二日清晨,临淄县炸开了锅。

新任县令,昨夜醉酒,不慎从高楼坠落,当场毙命。

邻里街坊议论纷纷,皆是唏嘘不已。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了?果然是喝酒误事啊!”

唐玉的手脚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

纵然县令身边的亲信有所怀疑,可县令已死,树倒猢狲散,又有谁敢冒着得罪唐家的风险,去追查所谓的真相?

这场尚未爆发的博弈,便这般,消弭于无形。

张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两个月后。

唐玉在信中,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可他身在下邳,却从未停止打探临淄的消息。

当听闻县令求娶被拒,而后意外暴毙的始末,张良的心头,骤然一紧。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

难道……阿玉身边又出现了什么强大的情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再也无法安心隐居在下邳,感受那些所谓的田园乐趣。

半个月之后,张良便收拾好了行囊,前往临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所谓的情敌,究竟是何许人也。

也必须想个法子,将此人,彻底从阿玉身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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