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知道,去年黄河那场大水,淹了多少地方?多少人流离失所?虽说咱们圣教安置了一些,还把大批的灾民赶去了南边,可那是杯水车薪!直到如今,还有大批教民窝在窝棚里,衣食无着,城里也是人心惶惶,粮价一日三涨。” 秦香头点点头,他的教区就有许多安置的难民,说是安置,实际上屋也没有、衣也没有,农具种子什么的都没有,只是分了一块田地就算是“安置”了,可农具种子都没有,就算有田地又怎么种田产出?若是没有得到及时的帮助,到最后还是得抛荒逃亡的。 “圣教仁善,要求各个教区尽量协助解决那些难民的生活问题,给他们协调农具种子、修建房屋什么的……”秦经主继续说道,语气有些忿愤:“可下面那些个头目是怎么做的?叔,您也知道咱们圣教挑了一批人巡查地方,您看护的那个娃娃也在其中,他前些日子传回来一些文书,就是说这事。” “圣教是严禁夺人田土兼并的,更禁止以教内兄弟为奴,可下面的香头传头什么的,借着这机会大肆敛地,一把锄头、一点粮种,就要人家把全家都卖给他,那些受难的教民全成了他们的佃农、奴仆,这帮子头目就当起了地主!” “上头还下了教令,让各地看好流民,就地安置,结果呢?”秦经主朝着窗外一指:“开封城外就有一堆堆流民的窝棚,白莲教一直定时清理,将那些流民“遣送原籍”,把那些窝棚都拆毁,可过一段时间那些流民和窝棚又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和秦香头又满上,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其一,更要命的是南边那些红妖!他们的武工队活动的越来越猖獗,蛊惑人心,抢夺秋粮,袭击咱们的征粮队和法坛!好多原本归附咱们的村寨,现在都摇摆不定,甚至干脆投了红妖!” “今年秋粮征收,河南大半教区,都没能完成上头摊派的粮额!您进来时也看到了,咱们开封的佛库都空着大半,许多州县教区的情况更加严重,甚至一袋米都没收上来的也有,上头这段时间是怒火中烧,许香主逮着人就骂,好几个经主都遭了处罚,唉!侄儿这段时间也是提心吊胆的。” 秦经主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您管的那片教区,算是完成得好的了!您这批粮食,至少能让开封再撑上一两个月,稳住城内局面,俺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所以俺才说,叔,您这是救了侄儿啊!到底还是自家亲戚和咱们圣教的老家靠得住!” 秦香头听得心惊。他虽然知道形势不好,却没想到白莲教控制的核心区域“佛京”开封,竟然也窘迫到了这般地步。他迟疑着问道:“圣教……竟已艰难至此?那上头……香主他们,有何打算?” “作何打算嘛…..我也不知道,听说上头吵得很凶……”秦经主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着头回忆了一阵,这才继续说道:“许香主是让大伙忍耐、稳住,现在是和红妖比拼定力的时候,不能自乱阵脚,落进红妖的圈套里头。” “但是嘛,有好几个香主反对他,都觉得再这么跟红妖耗下去,温水煮青蛙,圣教这点家底,迟早被耗干!红妖占着东南最富庶的省份,听说他们搞的那社会改造,什么‘集体化’,钱粮多的用不完,以前万岁爷才能吃上一口的贡米百姓都能敞开了吃,一铜板的白面随便吃,白面馒头扔路上都没人捡,西瓜都只吃肉不吃皮,瓜皮拿去喂猪喂狗…….” “夸张!”秦香头评了一句,摇头道:“以前还说红妖那边只准吃粗粮番薯、不准吃米面,只准穿破衣不能穿好衣呢,现在又掉了个头,说什么一铜板的白面随便吃……哪有这么好的事?” “纵使是夸张,红妖占着的总是这天下最富庶的省份…….”秦经主苦笑一声:“他们粮草金银跟流水似的源源不绝,咱们呢?就这么点地盘,山东那边还不完全听调,时不时闹点别扭,拿什么跟人家拼消耗?”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所以啊,有些香主就说,长痛不如短痛!趁着现在手里还有点粮食,还能拉出些人马,不如集中力量,大举出兵豫南!把红妖伸过来的爪子狠狠剁掉!把他们占据的寨子、渗透的村县,全都夺回来,把他们逼回南方去,至少要保住咱们在豫中豫北等心腹之地无忧。” 秦香头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似乎是想起当初在十八里洼袭击自己的那支红营兵马,身子微微一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这……若是要动兵,能打得过吗?当年朝廷几十万大军都给红妖打的土崩瓦解,咱们……万一有个闪失,岂不伤及根本?” “只是清理下豫南,占住地方就驻守,不往南边打,咱们也不一定会输,当初红妖在山东不就吃了亏?”秦经主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叔,您说的这些,上头也有顾虑,许香主也说了,红妖闹腾的这么厉害,说不准就是在逼着我们主动出兵南下,他们以逸待劳呢!所以许香主才一直让大伙稳住嘛!” “可如今这局面,如何稳得住?咱们现在是穷汉跟龙王爷比宝贝,稳住不就是坐以待毙?等着红妖一点点把咱们的地盘啃光?等着粮尽援绝,内部生变?这么磨下去,圣教也得完蛋。不如趁着现在还有口气,还有一搏之力,拼死打一场!只要赢了,那就能稳住局面。” 秦香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问道:“赢了固然是好,可若是输了呢?” 厅内一时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香气散去,只余油腻,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过了许久,秦传头才摆了摆手道:“是守是攻,是输是赢,都有上头的香主们操心,咱们听令就是!叔,吃菜吃菜,不聊这些!” 秦香头点点头,不再多话,提起筷子挑起了桌上的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