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哄笑应了,杰书便跟着那红营干部穿过整洁的院落,来到一排平房尽头的一间屋子,门敞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一些鲜红的标语,书桌旁架着一个小暖炉,他们的训导正在摆弄着架在暖炉上的茶壶。
杰书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很自然地打着招呼,在对面椅子坐下,这些年下来,他和这些红营的干部日夜相处,早就没了最初的隔阂与戒备,更像是一种工作上的伙伴,甚至带点朋友间的随意。
“尝尝,这茶叶是我从常委员那里薅的,他值房里头摆了一柜子,我趁他不注意摸了两盒……”训导笑着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过来,是普通的炒青,但香气清冽:“你们刚刚和小李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大学堂在孝陵的科普活动……”杰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简单解释了一句,啜了一口:“说得我都心痒痒。老王,跟你商量个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也申请去看看?给咱们安排个靠前的位子,就瞧瞧热闹也成。小李他们说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听着确实有意思。”
“那倒是不用非要去孝陵挤着,我上次带着家里的娃娃去,人山人海的,娃娃都差点挤丢了……”那训导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笑道:“我跟上头申请过了,之后会协调大学堂的人来定期给你们搞科普,这科普活动嘛,除了孝陵公开的,各个学堂、各个部门、下乡的工作组和基层群众组织都有定期活动,甚至监狱里头都会搞集中学习,没道理咱们这里不搞。”
那训导顿了顿,瞥了杰书一眼,笑道:“当然,你们要是非要去孝陵凑热闹,递个申请上来,自己去就是了,你也知道,按照我们的政策,像你们这样表现优异的战俘,早就该释放,解除看守,愿意回家的回家、想留下来发光发热的安排工作…….”
他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却坦诚:“之所以还让你们挂着战俘的帽子待在这儿,说白了,是为你们考虑,你们毕竟身份特殊,以前都是清廷的王爷、将军、府道,咱们这边是优待战俘、不讲连坐,可北边的满清呢,杰书,大清也没除你的爵,你还是大清的康王爷呢,这大清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还清楚。”
“我们也是为你们考虑,如果把你们释放了,清廷那边一定会对你们秋后算账,保不齐京城里你们那些家人、族人要受什么牵连,反倒是在我们这,还顶着个‘战俘’的名号,对清廷来说至少还有个‘忠节不屈’的利用价值,清廷脸上也勉强过得去,为了聚拢人心,也得优待和保护你们的家眷族人。”
杰书点点头,训导说的没错,清廷如今恐怕巴不得他们这些战俘干脆死在红营的劳改营里头,特别是他这个领军投降的,除了一死难以赎罪,他呆在红营的劳改营里,如今最需要稳固人心的清廷才会摆出一副宽大的模样。
“所以啊,我们并不限制你们的人身自由,递个条子备案一下,想去哪里去哪里,去孝陵凑凑热闹也行,去看看如今改造过的秦淮河商业区也行,哪怕是去上海、宁波弄条船跑出海去再也不回来,也行……”训导顿了顿,笑眯眯的继续说道:“或者你们干脆回京师去,只要你们自己考虑周全,我们也不会拦着,递个申请上来,我们还能给你们批一笔路费。”
杰书听了,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摇摇头:“回京师?算了吧,就算不考虑妻儿老小一家子,那地方,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气闷,规矩大,是非多,看着花团锦簇,底下都是烂泥潭。还不如在这儿,上午去军校跟那些年轻人讲讲古,下午看看书,帮你们整理整理清廷、八旗,还有蒙古关外的资料,偶尔还能听听市井新鲜事,这日子倒是比在京师做王爷还要踏实。”
杰书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如今这大清是个什么情况,他猜都能猜到几分,内部的党争、外部的窥探,大清就是一只脚站在悬崖边金鸡独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掀起一场天大的惊涛骇浪,就算朝廷和皇上真的宽宥,不对他追究或秋后算账,杰书也不想这时候回去搅进这充满危险的漩涡之中。
在这里,虽然没了王爷的尊荣,但也免了朝廷的倾轧、皇家的猜忌、官场的污浊,每日做些具体而有意义的工作,接触的是蓬勃向上的新事物,感受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大清体制内体验过的、粗糙却充满活力的“秩序”,对他这个经历过富贵、也见识过末世颓唐的旧王公来说,反倒有种别样的安心。
那训导看着他坦然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即正了正神色,道:“说到整理边地资料,杰书,这次找你来,就是有件要紧事想托付你。”
“哦?什么事?”杰书放下茶杯,那训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提纲,推到杰书面前:“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准噶尔部和喀尔喀三部在伊犁会盟的事,执委那边呢,是希望你牵个头,找那些蒙古出身的战俘搞个研究小组,写一份详细的关于蒙古诸部和西藏的报告供执委参考,关于上层人物关系、部落历史恩怨、地理细节,尤其是清廷以往如何羁縻操控的内情和黄教对蒙古诸部的影响等等,时间上不急,但要尽量扎实。”
杰书接过提纲,扫了几眼,神色认真起来,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那训导,严肃的问道:“红营开始关注草原和西域的事…….是不是准备出兵北进了?”
“也不一定,还得看清廷和白莲教在如今的局势下是个什么反应,上面是准备走‘后手’…….”那训导透了点口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未雨绸缪嘛,北方的那些事,终归是要解决的。”
赤潮覆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