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 不安(1 / 1)

平西王府,既如今的吴周皇宫西侧的一处宅子,便是郭壮图在昆明的私宅,如今也成了郭壮图的丞相府,白日里尚有一丝“迎驾还都”的喧嚣余温,入了夜,寒气便从滇池水面、五华石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浸得丞相府后园那间临水的暖阁也染上了几分阴冷,阁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郭壮图已褪去白日朝会上那身彰显权势的蟒袍紫服,只着一件深青色家常直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玉珏,下首围坐的,皆是他此刻真正倚为腹心、掌控局面的核心人物:线域、刘起龙、陆道清,他的弟弟禁军统领郭壮勋、留守云南的儿子郭宗汾,还有原云南巡抚、今日刚刚被任命为礼部尚书的林天擎,和接任林天擎担任云南巡抚的郑旺,还有御马监的大太监易公公。

阁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息,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白日承运殿上那番“效法太祖、中兴在望”的慷慨陈词,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但此刻阁内的气氛,却与之截然相反,沉郁得能拧出水来。

“本相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诸位也知道,不过是安定人心而已......”郭壮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关起门来,自家人面前,不必粉饰,本相离滇多年,云南情势虽有耳闻,但终究还是隔了一段距离,这云南......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咱们还能不能靠着这里.......拦住王屏藩那些逆贼?”

众人一齐望向林天擎,郭壮图离滇之后,云南就一直托付他来留守管理,云南情况如何,自然是他最清楚。林天擎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凝眉看着他的郭壮图身上,他知道郭壮图此问具体是问些什么,也没有绕弯子,直接了当的答道:“丞相,云南的情况......自从之前进剿滇东北的苗寇失败之后,便是日益败坏,下官等人无能,没有替丞相看好云南,这云南.......相比丞相当初离滇之时,内里已经是朽坏不堪了。”

郭壮图扫了眼陆道清和刘起龙两人,他们两个赶忙低下头去,郭壮图倒也没有追责的心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了抬手:“林尚书且请细说。”

林天擎扳着手指,仔细数来:“自我军进剿苗寇失败,不得不以怀柔之策暂时稳住他们,让丞相能全力应付楚逆谋篡之事,但这些苗寇......却趁此机会愈发的放肆,大肆攻杀、公审投我或中立之土司头人,取其财货土地,分与寻常土民、佃户,乃至山中生番;强力推行清丈田亩,不论汉夷土客,皆按人头或劳力分田,乃至山中蛮夷生番,亦不计劳苦将之迁出混居,分与田地、教授耕种等等。”

“苗寇还于各处设所谓‘学堂’,强令孩童甚至青年入学,又明文废黜各寨奴隶、家丁之制,大肆拉拢苗彝白侗等蛮族为己用,选其青壮为兵.......”

“林尚书!”一旁的郭壮勋心急,有些不满的打断了林天擎的话:“丞相问你话,直接答便是了,怎么还在这里给那些苗寇吹嘘起来了?”

“下官不是吹嘘,下官是想借此告诉丞相和诸位,苗寇在滇东北,已经完全站稳脚跟,滇东北......已经是他们的掌中之物了!”林天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惊悸:“关键是,苗寇并不满足于滇东北的地盘,他们的手早就已经伸到附近的州府,甚至于云南府之中,嵩明、寻甸等地,已有农户佃户组织起各类群众组织抗税抗租,许多接近滇东北的州县官绅,已遭其不同形式的打击,人人自危。”

“苗寇的宣传标语,甚至在昆明城内也常有所见,最麻烦的是,苗寇他们那些东西......甚至不用他们自己去传播,下头那些个刁民就会学着做、照着闹,之前宜良就有雇工在没有苗寇的插手之下,自行组建选举工会,索要工钱、改善伙食,闹得不可开交,官府弹压,反激起更大骚动,引发宜良全县罢工.......”

林天擎每说一条,阁内众人的脸色便阴沉一分,郭壮图的指节捏着玉珏已然发白,阁内一片死寂,炭火的红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苗寇”在云南这么闹腾,税征不上来、壮丁拉不了、钱粮筹不齐,王屏藩的兵马一到,岂不是要束手待毙?

“王屏藩......”说起这个外患,郭壮图眉头皱得更加的厉害,他将玉珏放在桌上,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汁,在光亮的紫檀木桌面上勾勒起来:“王屏藩和王绪联手,如今是占据了四川和大半个湖南,他们要进兵云南,无非就两条路,广西和贵州。”

“广西马承荫对咱们没什么好意,我们从路过广西,他就意图纵兵来抢皇上.......但他对王屏藩也没什么好意,这家伙不是一个有才干的人,其父怀宁公马雄何等英武?当初随同吴世琮反乱,手下的广西兵让咱们也是吃尽了苦头,可此番我们闯过广西,数万广西兵,还是一样的兵将,在马承荫手里,咱们手里也不过两万多人,可这帮家伙却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

“多亏丞相英明、指挥得当!”郑旺高声赞颂起来:“也多亏皇上鸿福护佑,迁都昆明之事,才没有被这些宵小破坏!”

郭壮图随意的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眉间更是没有一丝舒展,继续分析道:“虽然如此,马雄留给他儿子的本钱还是很厚的,马承荫没有进取之力,但尚有自保之能,他一心坐领广西,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抵达云南,也不会让王屏藩的人马顺顺利利过境广西,打或许打不过,搞搞破坏还是可以的,而且......王屏藩若大举兵临,威胁其境,马承荫为求存,反而有可能向我靠拢,至少不会轻易放王屏藩过境,甚至可能与我联手御敌。”

“王屏藩的老巢在四川,若是马承荫不让路,想来他也没有什么拼了命也要打开一条路的心思......”郭壮图的手指移到另一处:“他要入滇,本相判断,其必走贵州!”

赤潮覆清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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