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浓雾中沉淀。
阿黛莱德看着景峰颈间蔓延的紫黑毒纹,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荒谬、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家族传承的毒药,在血脉的记忆里与背叛、死亡紧密相连。
父亲死前的惨状,母亲冰冷的目光,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毒,是托法纳家族女子的武器,也是她们无法挣脱的诅咒。
可这个人,这个理应算计、躲藏的阵法师,却亲手将这诅咒,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愚蠢……”阿黛莱德又低低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雾里。
指尖拂过袖口下那一片冰凉坚硬的鳞片,异化的触感真实而令人心悸。
两种妖修炁韵在体内冲撞的预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寒意刺骨。
藏匿在迷雾中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扑出来的那头白虎更是如同利剑一样,令人难以安心。
景峰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脸色已经从青白转向灰败,冷汗浸湿了额发,可那双望向阿黛莱德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阿黛莱德小姐!时间…可不多了!你要再犹豫下去…呵…呵…这毒可就要进入心脉了,我可就死定了!”
景峰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更让阿黛莱德感到心神不安的是,当下的景峰整个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连坐都有些摇晃,但这家伙脸上竟依然挂着笑。
青金色的屏障,浓重不可近见的迷雾,蒸腾灼热的气温,藏在不知处的野兽,这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牢笼。
困住了阿黛莱德,也困住了景峰自己。
明明景峰已经快站到了胜利的边缘,可他却会如此冒险。
“为什么?”阿黛莱德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仅仅是为了…一场比试的平局?值得赌上性命?”
景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出的血沫带着诡异的紫黑色。不得已,景峰只能缓了缓,眼神有些涣散,却仍聚焦在阿黛莱德身上。
“如果是问我为什么的话!大概率只有一个原因!你,真的很可怜呢!我可不想啊,让你这么可怜的女孩子输!”
阿黛莱德暗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翻涌的迷雾、手腕鳞片的冰冷、体内隐隐作祟的妖炁冲突、甚至悬在头顶的白虎杀机……似乎都退远了。
耳畔只剩下景峰那句轻飘飘的话,和他越来越微弱却依然清晰的呼吸声。
可怜?
这个词像一枚细小的毒刺,精准地扎进了阿黛莱德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刻意遗忘的角落。
托法纳家族的女儿,自出生起便是武器,是工具,是家族阴影中无声的利刃。
学习魅惑、潜伏、杀戮,用温柔的外表包裹致命的毒药。
感情是多余的,怜悯是致命的弱点,自我……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奢侈。
“可怜?”阿黛莱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冰层下的暗流,“你懂什么……”
景峰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能看到迷雾中那个朦胧的、纤细的身影轮廓。
毒已攻心,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意识像潮水般退去,但这并不影响景峰保持微笑。
“我为什么不懂啊?”
“什么?”阿黛莱德忍不住一怔。
景峰苦笑了两声剧烈的咳嗽带出了些许黑褐色的血液。
“我说…我懂…你的感受,甚至…还…理解你的世界!”景峰强行提起精神说道,“我…和你是一样的!你…不喜欢…杀人,我也…本就不喜欢…阵法,我们…能走到…如今的道路…上,完全是…家人逼迫的!对于…长期…经受…家族浸染的人来说…我们…这些人要么是…重铸家族荣光的…必要基石,要么就是维持…某些可笑理念的…物件!我们…在过往的很多时间里…并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是…也不是?”
阿黛莱德的手指骤然收紧,袖口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暗绿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从未示人的、近乎脆弱的微光。
景峰的话,像一把生了锈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紧锁的心门。
不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物件。基石。
这些冰冷又精准的词,重重砸在她的认知上,引起沉闷的回响。
家族的训练场,永远弥漫着草药与毒物混合的苦涩气味。
母亲的手,柔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淬毒的银针放入她稚嫩的掌心。
“阿黛莱德,感情是毒药,比任何你手中的配方都致命。你的价值,在于精准,在于无声,在于完成任务。”
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永远冰冷无波的眼眸,从未映出过“阿黛莱德”这个活生生的人,只倒映着一件日渐锋利的兵器。
每一次任务后,指尖沾染的、并非目标温热血迹的冰冷触感,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
可更害怕让家族失望,害怕失去那点仅有的、作为“合格托法纳”的认可。
必须要将自己打磨得光滑、锐利、完美,将那个会恐惧、会犹豫、会感到孤独的“自我”,深深埋进毒囊与魅影之下。
可这个快要死了的华夏男人,却说……他懂?
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荒谬绝伦!
却又……莫名真切。
“你……”阿黛莱德的声音哽住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反驳。
目光落在景峰越发灰败的脸上,那抹固执的笑容在此刻看来,不再只是愚蠢,更像是一种……挣扎。
一种不甘心只做“物件”的、笨拙而惨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景峰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口黑血咳出,整个人向前倾倒,全靠手中那杆杏黄旗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
颈间的毒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那只始终在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金色虎瞳,忽然黯淡了几分,连带着周围翻涌的雾气也滞涩了一瞬。
阵法与布阵者心神相连,景峰的状态,显然已经影响到了阵法的稳定。
阿黛莱德眼神一凛。
好机会!
仅是片刻的闪回,阿黛莱德的指尖再次触碰到袖中的毒囊,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蓄势待发的姿态。
本能的计算与家族的训诫在脑海中尖啸:
清除障碍,完成任务,生存下去!
可此刻阿黛莱德的脚,却像被无形的藤蔓缠住,钉在原地。
视线无法从那个濒死的、却还在试图微笑的青年身上移开。
阵法的震荡加剧,金绿色屏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白虎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咆哮,好似快要消散,上升热流开始紊乱,浓雾也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一切都向着有利于阿黛莱德的方向前行,但阿黛莱德却是无法动弹分毫。
“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去手!”
阿黛莱德在心中呐喊。
而此时的景峰却是大声的喊了出来。
“天堂和地狱没有你我选择的余地,但我们有决定自己是否去死的权利!睁开眼睛吧,挺起胸膛来!你的路要自己去走!该让那些老家伙们躺进棺材里了!”
阿黛莱德浑身一震。
景峰的话语像惊雷炸响在她封闭已久的心湖。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压抑、扭曲的自我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地翻涌上来。
“自己……的路?”
阿黛莱德喃喃重复,暗绿色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阵法的崩溃在加速。
屏障上的裂纹如蛛网蔓延,白虎的咆哮声越来越弱,最终化为一声不甘的呜咽,消散在渐稀的雾气中。
向上的热流变得杂乱无章,将残存的鲛血雾气搅动得一片混沌。
也恰在此刻,阿黛莱德猛然抬头,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也要做出我想要的选择!”
说完阿黛莱德猛然张开双臂屏气凝神,小嘴猛张,一股强劲的吸力,快速作用于即将消散的雾气中。
随着雾气越吸越多,细密的青灰色鳞片不再只是零星浮现,而是如同潮水般自手腕、脖颈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大片肌肤,甚至脸颊侧边也隐隐浮现出几片菱形的纹路。
与此同时,阿黛莱德周身原本幽暗柔和的青黑炁韵,开始剧烈波动,颜色变得斑驳杂乱,时而泛起水样的淡蓝,时而又渗出火焰般的金红。
两种截然不同的妖炁在纤细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如同被困的凶兽互相撕咬。
阿黛莱德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但她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前方几乎失去意识的景峰。
“谢谢你!”
随着一声低泣的呢喃过后,阿黛莱德的意识也彻底沉沦,整个身体扑通一声便栽倒在地,立时昏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对面的景峰随之后躺在了台上,不过景峰尚有几分余力,小心翼翼地从特兜里掏出了一瓶湛蓝色的酒水,颤抖的手打开瓶盖,直接一口倒进喉中。
“我的个妈呀!好悬要死!好在是赌对了!特么的,下次不搞了!”
说罢,景峰两腿一蹬,眼睛一翻,人也随着晕了过去。
恰在两人都昏得彻底倒地不起之时,场中的雾气也终于彻底散开,众人透过屏幕也只能看到有一男一女,一个脸朝下,一个脸冲上,静静地躺在玄武石打造的擂台上。
好像,都死了!
道不轻言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