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齐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目光锁定了最远处的第一组引线。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预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
“点火!”
三名墨家弟子手中的火把同时落下,三条浸满桐油的引线“呲”的一声,被瞬间点燃,冒出三股青烟,火花如三条迅捷的火蛇,飞速地向着巨石的深处钻去。
“撤!”
三人点完火,头也不回,转身就向着后方狂奔。
苏齐没有动,目光冷静地数着:“十、九、八……”
三百步外,张猛和一千郡兵死死地趴在地上,
一息,两息……十息。
张猛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不行?这神神叨叨的法子,终究只是个笑话?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咚!”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这一记闷响,向上颠了一下。
紧接着,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张猛感觉自己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那片塌方之地,三块小楼般大小的巨石,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捏碎了一般,四分五裂!
远处的山林里,惊起无数飞鸟,发出凄厉的尖叫。
郡兵们彻底傻了。
他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那片烟尘弥漫之地,
这是人力能达到的伟力吗?
烟尘渐渐散去。
当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那三块原本如同天堑般挡在最中间的巨岩,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豁口,以及满地焦黑、碎裂的石块。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声音。
“通……通路……炸开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天呐!是雷法!苏侯用的是天雷之法!”
“轰!”
人群炸锅了。压抑的震撼,在这一刻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张猛的一条腿还在发软,他踉跄着冲到苏齐面前,一把抓住苏齐的胳膊,嘴唇哆嗦着,一张刚毅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侯!苏……苏侯!您……您这是……这是……”他“这”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
“苏侯神威!”
“张将军,”苏齐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依旧平静。“这不是什么神威,只是格物之术的一点小小应用而已。别愣着了,好戏才刚开场。”
他转过身,走向那片还在冒着硝烟的豁口,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组!第三组!准备!”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墨家弟子们和郡兵们的信心空前高涨。他们不再有丝毫怀疑,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轰隆!”
“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丹阳东侧的山谷间不断回响。
天色微亮之时,一条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已经奇迹般地贯穿了整个滑坡地带。
阳光穿透晨雾,照在那些被炸得焦黑的岩石断面上,也照在每一个士兵那写满了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脸上。
“苏侯!您……您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末将服了!彻底服了!”
“张将军,说过多少遍了,格物,格物致知。”苏齐拍了拍他厚实的臂甲,“神仙可没空帮我们修路,想活命,还得靠自己。别愣着了,赶紧进山,时间不等人。”
“对对对!进山!”张猛如梦初醒,转身对着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全军听令!开拔!目标白马山石场!跑步走!”
一千郡兵令行禁止,迅速整队。他们踏过那些尚有余温的焦黑碎石,穿过那道仿佛被神力撕开的豁口,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白马山。
此地果然名不虚传,放眼望去,整座山体都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裸露的岩石层层叠叠,仿佛是大地的骨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石灰石宝库。
石场原有的几十名官营匠人,被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为首的一个老场督,哆哆嗦嗦地向张猛禀报,说往常烧制石灰,都是挖个土窑,一层石头一层柴,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才能烧出一窑。而且烧完之后,还得等窑冷却,才能出灰。
“十天半个月才能挖通山路,七八天才能烧出一窑石灰?”嬴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小脸紧绷,“等石灰运到营地,瘟疫早就传遍了!黄花菜都凉了!”
张猛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放屁!老子带兵过来,不是听你们说这些丧气话的!苏侯让你们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谁敢怠慢,军法处置!”
老场督吓得差点厥过去。
“好了,张将军,别吓着老人家。”苏齐笑着走上前,扶起那老场督,“老师傅,别怕。我不是要你们用老法子,那太慢了。今天,我教你们一个新玩意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画好的图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个奇特的、高耸的建筑结构,像一座没有顶的塔,内部结构复杂,标满了各种符号和尺寸。
“这是……”随行的墨衡第一个凑了上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死死盯着图纸,嘴里念念有词,“利用山体高低落差……从顶部进料……底部出料……这……这可以不熄火,一直烧?!”
“没错。”苏齐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我们管这个叫‘立式连续煅烧窑’。简单说,就是让石头从上面掉进去,在中间被烧熟,然后从下面滚出来。整个过程,火不用停,人不用等,只要上面不停地加石头和燃料,下面就能源源不断地出石灰。”
在场的匠人和士兵们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天书。
倒是嬴阴嫚,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苏师傅我懂了!这不就像我们吃烤肉串吗?把生的穿进去,在火上烤一烤,熟了就从另一头拿出来吃掉!只要不停地穿新的肉上去,就能一直吃!”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