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很平静。
大殿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的、有揣测的、也有等着看戏的,沈叶眼皮儿都懒得抬一下。
乾熙帝会加码,这事儿沈叶心里早就有所预料。
毕竟,他这位便宜父皇,向来擅长试探性地拉锯:
先扔给你一颗甜枣尝尝,看你接不接;
接了,后边指不定跟着什么活儿呢。
但他万万没想到——乾熙帝这次会加得这么猛!
建立詹事府,自己选择心腹之人任职……
听着是挺美,可这机构搞不好就是个光领俸禄不干活的摆设,弄不好还得帮倒忙。
就这,就想让他沈叶领旨谢恩、屁颠儿屁颠儿去干活?想得倒是挺美!
他沈叶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梯子就上天的人吗?
他是。
但是今儿,他偏不!
他转向一旁恭敬候着的魏珠,慢悠悠地开口道:
“魏公公啊,东宫这赏赐,实在太厚重了,我承受不起。”
“麻烦您回禀陛下,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里暖烘烘的,感激得不行。”
“但是这好意,我是真不敢接。”
“我也不能让您难做,回头我就上谢恩折子亲自说明。”
魏珠一听,脸“唰”地白了。
刚才乾熙帝那脸色,就已经吓得他丢了半条命。
现在太子还不接旨?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他魏珠送走吗!
他赶紧朝沈叶拱手:“太子爷,有些话奴婢本不该多嘴……”
“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陛下这么赏您,那是对您的看重!”
“您这么推三阻四的,不是伤陛下的心吗?”
“依奴婢看,这赏赐……您还是再琢磨琢磨?”
魏珠不敢明说“您就收了吧”,但“琢磨琢磨”这四个字,咬得格外响亮。
沈叶摆摆手,一副我懂但我就是不听的模样:
“魏公公,你的意思我懂。”
“但我寸功未立,凭空接父皇这么大的赏赐,心里虚得慌,您体谅体谅。”
说完,他就径直朝一旁摆着笔墨纸砚的桌子走过去。
魏珠一看这架势,知道再劝下去自己也得倒霉,只好识趣地闭嘴。
宫里生存,分寸感比什么都重要。
好事做过头了变坏事,坏事拿捏好了说不定还能变好事——这道理他懂。
魏珠一走,大皇子盯着正在奋笔疾书的沈叶,心里开始打鼓。
他的眼神跟着沈叶的笔尖儿来回晃:
给东宫并给詹事府的旨意都不接?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该不会是……真不想要吧?
那他会不会拿我之前说的话当借口,回头跟父皇说“大哥劝儿臣别装了?”
要是成了太子的挡箭牌,那我岂不是……
想到可能又要回去过被圈禁的日子,他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得说点什么补救一下!
于是他凑过去,语气恳切:
“太子啊,陛下虽是咱们父皇,可他老人家更是天下君主,金口玉言哪。”
“你这么推脱,就是对父皇不敬。”
“大过年的,我看你就收下吧,别让魏公公一趟一趟地来回跑,扰了父皇清净。”
看着再次蹦跶出来的大皇子,沈叶心里冷笑,你刚才还说风凉话,现在又想来冒充和事佬?
你是怕我拿你当挡箭牌吧?现在才反应过来?晚啦!
他笔下不停,头也不抬:
“大哥,刚才您还说我是‘心里想要,嘴上不要’,是表里不一。”
“怎么转眼的工夫又来劝我收下?”
“您这态度变得……我都懵了。”
“我现在都搞不清,您刚才说的‘表里不一’,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您自己?”
大皇子脸皮一抽,感觉像是被太子的毛笔尖给戳了一下!
这个可恶的太子!
众目睽睽之下,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当场就把话给挑得这么亮堂。
对别的皇子他还能摆摆大哥架子,可在太子面前,这谱儿,他摆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憋屈咽下去,镇定地说道:
“我之所以劝你,纯粹是因为不想大过年的让父皇操心!我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既然你这么想,那这事儿我不管了!你爱咋折腾就咋折腾去吧!”
沈叶没再接话,继续埋头写奏折。
谢恩折子都有固定格式,沈叶凭着前身的肌肉记忆,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落笔生风。
写到一半,四皇子悄悄地挪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太子爷,过犹不及啊。”
“待会儿陛下估计还得让魏珠来,一次比一次赏得重。”
“三辞三让,到位就收吧,毕竟……那是父皇。”
沈叶抬头看看一脸严肃的老四,笑了笑:“多谢四弟提醒,我心里有数。”
那笑容温和又坦然,看得四皇子一愣。
四皇子松了口气——
看来太子是懂规矩的,就是走个“三辞三让”的流程。
不过……太子真要这么顺台阶下了,那之后……
詹事府接了,东宫之位稳了,那我这个四皇子
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跟着太子吧,前途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头;
不跟吧,又怕错过什么。
难啊!
乾熙帝盯着恭敬跪着的魏珠,冷哼道:
“这个逆子,还真是演上三辞三让了!”
“他把朕这儿当成了戏台子,他搁那儿等着‘且听下回分解’呢?”
魏珠不敢吭声,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该汇报的已经汇报了,接下来是你们父子之间的推拉战。
我一个小太监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啊陛下!
就在魏珠心里念叨快点决定吧,奴才的膝盖都快跪出茧子了的时候,乾熙帝忽然开口:
“魏珠,你说,太子是不是嫌弃朕赏赐得少啊?”
“这个逆子怕是觉得一个詹事府,有点寒碜了?”
魏珠头皮一麻,头发丝儿都快竖起来了:
“陛下,奴才愚钝,实在猜不透太子的心思……”
“不过太子推辞时,态度十分坚决,一直说自己无功无德,不配受赏。”
乾熙帝嗤笑一声:“什么无功无德,场面话罢了!朕看这逆子就是嫌朕给得还不够!”
“一个詹事府不满意是吧?行,朕再加码!看他接不接得住!”
“传旨:东宫增设一队侍卫,由太子自行招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数嘛……一百人。统领按一等御前侍卫算。”
魏珠听得眼皮直跳。
他在乾熙帝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陛下把兵权攥得有多紧了。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松手。
一百侍卫啊!还自行招募!
当年天策上将,起家资本也不过八百玄甲骑兵!
魏珠脑子里嗡了一下,飞快地闪过要不要劝陛下慎重的念头——
但下一秒立马就把这念头给死死地摁下去了。
聪明太监活不长,该装糊涂时就装糊涂。
所以他立马恭敬行礼,捧着新旨意,脚下生风,再次往太子那儿赶。
乾熙帝在魏珠走后,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虽然对这一百人早有好几种监控预案,可心里那根刺儿,还是如鲠在喉,扎得他不舒服。
“希望太子好好用这些人……别给他们找一条死路。”他低声自语,神情阴森。
太和殿里,众人料到魏珠可能会再来,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魏珠来得越快,说明乾熙帝对太子越重视,这旨意也越烫手。
“太子爷,陛下说了,除了东宫和詹事府,还准您自行招募一队侍卫,专职护卫东宫。”
“人数不超过一百,陛下对您,真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啊!”
魏珠宣过旨意之后,笑眯眯地打圆场:
“太子爷,冲着陛下这份心,您今儿也该接旨了。”
“大过年的,可不能再有不接旨伤和气这种事儿了,您说是不是?”
沈叶心里对乾熙帝这手笔暗暗佩服。
一百侍卫虽然不多,但用好了就是一百颗能搅动风云的棋子,关键时刻甚至能改天换日。
但乾熙帝肯定留了后手控制。
说不定这一百个人里早就埋伏了三十个暗桩,再弄一部分眼线,要不然他绝不会这么大方。
他正琢磨着,八皇子插话了:
“太子爷,三辞三让您也做到了,礼数也周全了,再推下去,可就是忤逆陛下啦。”
“您一向孝顺,这又是大年三十,图个吉利,还是收下吧。”
五皇子也跟着帮腔,胖乎乎的身子显得更圆了:
“太子爷,东宫之位本来就是您的,如今陛下赐还,名正言顺,您就接着呗。”
“至于其他的赏赐,要是觉得棘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慢慢再推也不迟。”
如果说八皇子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那么五皇子,倒是有几分为沈叶着想的心思。
他这话说得也实在——
既不得罪皇帝,又可以把一些看上去犯忌讳的敏感赏赐的处理留了余地。
比如那一百侍卫!
五皇子一带头,和沈叶交好的九皇子、十皇子等人,你一言我一语,也纷纷开口劝。
他们虽不懂乾熙帝为啥突然对太子这么好,但太子拿回该得的,他们高兴。
沈叶看看周围心思各异的众人,又看看魏珠手里的圣旨,忽然笑了:
“魏公公,我这个人,向来表里如一,有一说一。”
“刚才我和大哥说得很清楚:东宫这个赏赐,我不要。”
“所以现在——我还是不要。”
“劳烦您回禀陛下:我不是玩三辞三让,假意推辞,我是真心的。”
魏珠捧着圣旨,笑容凝固在脸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