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飞霜以“外出散心,缓解病痛”为由,第一次前往风天逸给她的联络点。 那地方在南羽都东南角的“梧桐巷”,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巷子不深,两旁种满了古老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即使在白日里也显得有些幽暗。联络点位于巷子尽头,是一间看似普通的书画铺,门匾上题着“墨香斋”三个字,字迹古朴苍劲。 飞霜今日穿着寻常富家小姐的衣裙,素雅的月白色,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青鸾陪在她身边,两人缓步走在巷中,像是主仆二人随意逛街的模样。 “大小姐,就是这里了。”青鸾低声道,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飞霜点了点头,伸手推开店铺的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像个普通的书店掌柜。 “小姐想看看什么书?”男子放下手中的账簿,态度温和。 飞霜的目光在店内扫过。店铺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听闻贵店收藏了一些前朝的孤本,特来一观。”飞霜按照风天逸的交代说道。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面上却依然平静:“小姐说的是哪方面的孤本?” “关于羽族早期历史的,”飞霜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飞雪迎春’时期的记载。” 这四个字一出,男子的神情明显变了。他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注意,然后压低声音:“小姐请随我来,那些书都在内室。” 飞霜对青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外面等候,然后跟着男子走进内室。 内室比外面更加简朴,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和一个不大的书架。男子关上门,转身向飞霜躬身行礼:“属下林墨,见过大小姐。” “不必多礼。”飞霜平静地说,“殿下让我来找你。” “是,殿下已经吩咐过。”林墨直起身,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飞霜,似乎在评估着什么,“殿下说,大小姐会带来指令,也会带走情报。” 飞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递给林墨:“这是殿下给你的。” 林墨接过竹筒,打开封蜡,取出一张纸条。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边,将纸条烧掉。 “殿下要我调查云家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往来,尤其是与柳家、以及几位皇叔的接触。”林墨低声说,“另外,还要查清‘影刃’在南羽都的据点。” 飞霜心中一惊。风天逸竟然要查“影刃”的据点,这说明他不仅怀疑云、柳两家,还怀疑他们与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有勾结。 “有难度吗?”她问。 “有,但可以做到。”林墨的回答很简短,“请大小姐转告殿下,十日之内,我会给出初步结果。” 飞霜点头:“好。另外,殿下让我问你,上次交代的事进展如何?” 林墨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给飞霜:“这是最近一个月,出入柳家府邸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的背景调查。其中有三个人很可疑,我已经标出来了。” 飞霜接过册子,快速翻阅。册子做得很细致,每个人的姓名、身份、出入时间、与柳家的关系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那三个被标出来的人,一个是来自人族的商人,一个是自称游历学者的羽族,还有一个是柳家新招募的护卫教头。 “这个商人...”飞霜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他一个月内去了柳家七次,每次都从后门进出,且逗留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这不正常。” 林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小姐观察入微。这个人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但手下养着一批来历不明的人,且经常深夜外出。” “可能是‘影刃’的联络人。”飞霜推测道。 “很有可能。”林墨点头,“另外那个学者也很可疑。他自称是从东境来的,但对东境的风土人情了解得并不深,反而对羽都的贵族圈如数家珍。” 飞霜将册子小心收好,继续问:“宫中情况如何?殿下让我特别留意宫中的动向。” 林墨的神色凝重起来:“宫中...情况复杂。皇后娘娘最近确实频繁召见云家的女儿云婉儿,且有意让她陪伴莜莜小姐学习。另外,有几位老资格的宫女和宦官,最近手头突然阔绰起来,来源不明。” 飞霜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宫中,甚至可能买通了一些关键位置的人。这对莜莜来说,极其危险。 “有没有办法查出那些人的钱财来源?” “已经在查,但需要时间。”林墨说,“宫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打草惊蛇。” 飞霜理解地点点头:“稳妥为上。”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情报后,飞霜准备离开。临走前,林墨忽然叫住她:“大小姐。” “还有事?”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很信任您。这种信任,在殿下身上很少见。” 飞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林墨在提醒她这份信任的分量。她轻轻点头:“我明白。” “所以,请务必小心。”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您现在做的这些事,如果被敌人发现,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飞霜的回答很平静,“但我别无选择。” 离开墨香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飞霜和青鸾缓步走在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路过一处热闹的街市时,飞霜忽然注意到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云婉儿。 她正和几个贵族小姐坐在一起喝茶谈笑,举止优雅,神态从容。坐在她旁边的,竟然是柳家的女儿柳如烟。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关系颇为亲密。 飞霜停下脚步,站在街对面的一处商铺前,假装挑选货物,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茶楼那边。 “大小姐,那是...”青鸾也看到了,脸色微变。 “别出声,看着就好。”飞霜低声道。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茶楼里又来了一个人。看到那人时,飞霜的瞳孔微微收缩——是白景明。 他怎么会和云婉儿、柳如烟在一起? 白景明显然是应邀而来,他在云婉儿对面坐下,三人交谈起来。由于距离较远,飞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神态举止来看,谈话气氛颇为融洽。 “白二公子不是...”青鸾低声说,声音中带着困惑和不安。 “先别急着下结论。”飞霜平静地说,心中却已经翻江倒海。 白景明前几天才向她示警,今天就和云、柳两家的女儿坐在一起喝茶。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飞霜忽然想起风天逸的话:朝堂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 也许,白景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也许,他向她示警,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获取她信任的局。 “大小姐,我们该回去了。”青鸾提醒道,“天快黑了,不安全。” 飞霜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茶楼方向,然后转身离开。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但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如果白景明真的是对方的人,那她之前的判断可能需要全部推翻。更可怕的是,她向风天逸传递的信息中,有一部分就来自白景明的“示警”。 那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情报,多少是误导? 回到府中,飞霜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她将今天从林墨那里得到的情报,以及茶楼所见,全部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都仔细标注。 写完最后一笔时,夜色已深。飞霜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的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花瓣。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夜晚,但飞霜心中却充满了不安和警惕。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和莜莜一起在庭院里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天空很蓝,阳光很暖,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与她们无关。 而现在,莜莜在宫中学习那些复杂的礼仪和权谋,而她在暗夜中收集情报,与看不见的敌人周旋。 她们都回不去了。 “大小姐。”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您该休息了。” “知道了。”飞霜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在想,风天逸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还是在思考对策?他知道白景明可能有问题吗?他知道宫中已经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吗? 还有莜莜...她在宫中安全吗?那些被收买的宫女和宦官,会不会对她不利?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越缠越紧。 飞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焦虑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保持警惕,必须...坚持下去。 为了莜莜,为了雪家,也为了那个与她达成盟约的少年储君。 她重新走回书桌前,将写好的情报小心封好。明天,她要再去一次墨香斋,将这些交给林墨,让他转给风天逸。 同时,她要开始自己的调查。关于白景明,关于云婉儿和柳如烟,关于那些在暗中编织的网。 她要成为暗流中的眼睛,看清每一道漩涡,捕捉每一个破绽。 即使羽翼已折,她依然可以在黑暗中,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桃花的香气。飞霜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敌人多狡诈,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雪飞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