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江景(1 / 1)

自雅克萨顺水路至黑龙江城,仅需一月左右的时间,可自黑龙江城走水路至雅克萨,却需要三月有余,如今江面上的冰排早已跑尽,江水转作沉郁的墨绿色,浩浩汤汤向北奔流,都统彭春站在水营的一艘大船上,手扶着被江风磨得光滑的栏杆,望着两岸景象。战船吃水颇深,逆流行进速度不快,桨轮轧轧作响,与风声、水声混在一处。

船队规模不小,除了彭春所领的吉林将军府六百余马甲和披甲人、八百多名旗兵和余丁、五百多朝鲜鸟铳兵之外,还有关内调来的郎坦所部一千三百多人的关外八旗兵马,除此之外,还有装满了粮食、营帐、弹药等辎重的运输船。这支兵马会先到雅克萨城下与黑龙江将军府的人马会合,卸下一部分物资补给,然后继续沿江向前,包围攻打尼布楚。

在清军动兵之前,清廷就已经派了礼部官员给俄罗斯人交付国书,而且是直接略过尼布楚和雅克萨的俄军,跑去其本土的雅库茨去与其谈判。说是谈判,却更像是最后通牒,礼部官员从黑龙江城北上的时候,黑龙江将军府都已经在集结兵马做出征的准备了。

谁也没觉得俄罗斯人能老老实实答应清廷的条件,毕竟那些条件说实话确实有些苛刻,让俄罗斯人不能再插手喀尔喀蒙古和西域事务什么的也就不说了,单说这关外之事,康熙皇帝亲自定性“朕为中国之君、亦为蒙古之主,蒙人之牧地,皆我大清之国土”,礼部和理藩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元代的地图,划界都划到鲜贝利亚去,莫说尼布楚和雅克萨了,就连俄罗斯本土的雅库茨等地都成了大清的“国土”。

还有之前红营与红毛番的谈判条件的什么“战争赔款”、“关税免额”、“商民永居”之类的条件,礼部也是照抄了一份,这些个条件红营和红毛番到现在还没完全谈妥,谁也没指望俄罗斯人能答应,不过是找个出兵借口、顺便漫天要价而已。

当然,此番“收复国土”,想要拿下雅库茨等地是很困难的,清军向北是一路逆流,运输补给远远困难于俄罗斯人,黑龙江将军府折腾了好几年,厚积这么久的实力,攻打雅克萨和尼布楚也只能支撑起几千人的兵马作战。

俄罗斯人从雅库茨运送兵员和补给,一路顺江顺风,也只能维持尼布楚和雅克萨等地几千人的规模,清军攻打雅库茨一路逆行,出兵的规模自然不可能维持太多,雅库茨作为俄罗斯远东的枢纽地带,人口多达上万,城堡也远远比尼布楚和雅克萨坚固,靠几百人的小规模部队,显然不可能拿下来。

所以此番作战的主要目标,便是彻底拔掉雅克萨和尼布楚,将整个黑龙江流域握在手里,至于鲜卑利亚地区,能占就占,日后若是大清关内几十万人东归,再往北边挤压不迟。

沿岸的景色,与彭春记忆中以往北巡时已大不相同,那时,江岸多是莽莽榛榛的原始山林,间或有达斡尔、索伦、鄂伦春等部族零星的营地,见到官军大船,往往避入深山,只留下些许烟火痕迹。

如今,却能看到成片的、新垦不久的田亩,虽然规模不大,但阡陌分明,有些地头甚至还留着去岁庄稼的残秆,农田里忙活着的大多是野人女真的部落民,这些以往持弓提刀在山林中穿梭猎获野兽的猎手,如今却挥舞起了锄头,对于官军路过也没什么警惕和害怕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这支北上的船队。

偶尔,江湾平缓处,会出现几座木楞垒砌的房舍,围以简易栅栏,升起袅袅炊烟,屋子里头往往会走出几个人来朝着船队挥手或挥舞着纳兰性德正黄旗的旗帜,有穿着满人袍服的,也有穿着朝鲜大帽子白衣的,还有穿汉人棉长袍的,多半是文士模样。

“在关内一直听那些关外八旗的弟兄们说,黑龙江就是最苦最寒的地方,如今亲身来此,倒是一片欣欣向荣!”郎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船头,与彭春并肩而立,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关外八旗的兵卒,他们挤在船沿,惊奇而又诧异的叽叽喳喳议论指点着,似乎是对“家乡”的变化也大为震惊。

“实在是变化不小!”彭春轻轻吐出一口气:“当年黑龙江将军府未设,黑龙江区域事务皆归吉林将军府统管,虽然大半都是萨布素在管,但偶尔我也会领军北巡,最远到过精奇里江江口,那时候,江岸除了部落渔猎,便是无人荒野,驻军?补给?想都别想,走一趟人马掉层皮,哪像现在,不仅多了许多村庄,还有……”

彭春顿了顿,指了指远处江畔一处突兀出现的、竖着旗杆和了望木台的小型营地:“沿岸还多了这么多的兵站!”

那兵站位置选得巧妙,在一处江流拐弯、岸势稍高的平地上,几座原木搭建的房舍,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简易藩篱,一角竖着刁斗,上面依稀有人影,一面褪色但仍能辨认出的龙旗在杆头懒洋洋地飘着,岸边甚至还搭出了一小段简陋的栈桥。

这样的兵站并不罕见,从黑河屯往北,沿着黑龙江一路铺开,都是最早出发往雅克萨的萨布素所部先锋沿河设置,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后续的兵马船队便可到兵站之中暂时休整,然后再继续赶路。

如今彭春和郎坦所领的也是如此,船队缓缓向那兵站靠拢,早有哨兵从了望台上打出旗语,船队依次在江心下锚,兵马换乘下船上岸,军官和伤病员可以入兵站休息,军卒围绕兵站外围扎营。

踏板放下,彭春与郎坦一前一后踏上实地。脚下是坚实的、带着潮气的泥土,而非甲板那永无休止的晃动,让人心神为之一稳,兵站内立刻迎出十余人,当先一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领催,穿着朴旧的八号棉甲,戴着缀着红缨的鞑帽,疾步上前,干净利落地行礼:“末将黑龙江将军府水营领催,恭迎两位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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