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何干(1 / 1)

那领催没有按照清廷官场的习惯行打千跪礼,行礼时站的笔直,也没有称呼彭春和郎坦为“大人”、称自己为“小人”,仅仅是以官职相称,但黑龙江将军府似乎并不怎么讲究上下尊卑的规矩,彭春和郎坦一路过来,遇到的黑龙江将军府官将都是这个模样,两人倒也习惯了,反正纳兰性德自己都不管,也轮不到他们两个外人来管。

“纳兰将军那边有消息传来吗?”郎坦和彭春一边在那领催引导下往兵站里去,一边询问道:“雅克萨那边情况如何?”

“回都统,我们也在等消息,尚未有驿船到……”那领催回道:“但是之前的驿船传回来的消息,说萨布素都统已经在雅克萨下游的三道岗一线扎营立寨静等主力抵达,算算时日,纳兰将军和刘都统的主力人马,应该已经抵达三道岗了。”

“这驿船的消息,我们也知道……”彭春一边聊着,一边往兵站里走,忽然脚步一顿,猛的抬头看向兵站护墙上的一处望楼,那上头几个值守的哨位正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一个清军打扮的兵卒,其他三四人,都是野人女真部落民的打扮,背着火铳和弓箭刀枪什么的。

郎坦也抬头看了一眼,双目眯了眯,扯了一把彭春,两人跟着那领催进入兵站,兵站确实简陋,但井井有条。最大的木屋算是厅堂兼饭堂,中间挖了火塘,此时炭火正旺,吊着的铁锅里煮着翻滚的小米粥,混合着肉干的香气,火塘边摆着几张粗糙的木凳和一张原木钉成的长桌,有几个部落民模样的妇女提来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清水。

彭春和郎坦也不讲究,脱了靴袜,将冻得有些发木的双脚浸入热水桶中,顿时一股酥麻暖意从脚底直冲上来,令人不自觉地舒了口气,几个部落民模样的娃娃盛来两大碗稠粥,配上几块烤得焦黄的贴饼子和一小碟咸菜,便是难得的战地美食了。

那领催领命去安置其他清军兵将,彭春和郎坦也不需要那些部落民服侍,便让他们都退去,彭春泡着脚喝着粥,笑道:“真是今非昔比了,当年我北巡黑龙江,这里还是苦寒绝域,夏日蚊虻如雾,冬日风雪刮骨,别说热水泡脚、热粥暖胃,能有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嚼,有捧雪水解渴,就算不错。哪像如今我们一路过来,都有热水能洗漱泡脚、有热粥可食,到了尼布楚城下,弟兄们的士气还是嗷嗷叫。”

“还是纳兰将军有本事嘛!”郎坦掰了块贴饼子,就着咸菜慢慢嚼着:“与你说件旧事,当年吴逆北伐、震动京师,彼时我在抚远大将军帐下听用,抚远大将军设计用京旗诱敌,京旗一触即溃,寒冬腊月的,兵马跑的到处都是,不知道冻死多少,就只有纳兰将军把手下的人成建制的带了回来,还沿路救下许多溃散和冻伤的人马,抚远大将军当时就说纳兰将军是不可多得的干才,才向朝廷保举纳兰将军为燕勇团练使。”

“后来纳兰将军当了这黑龙江将军,把这黑龙江操持的井井有条,咱们从吉林一路过来,入黑龙江将军府境内见的也多了,从黑龙江城到沿线屯村,索伦、达斡尔、鄂伦春、朱舍里,还有旗人、汉人,乃至朝鲜移民,哪个像是吉林将军府里头那样泾渭分明?混居一处却没闹出乱子来,至少明面上是一片和睦的,纳兰将军的才干,可见一斑。”

“不仅仅是和睦这么简单吧?”彭春将双脚从微凉的水中提起,搁在桶边,抽了块粗布擦拭着:“就好比这兵站,我们一路而来见到的兵站都差不多,守兵多的几十个,少的甚至只有几个,大多是余丁,一个披甲人都没有。”

彭春转过头,看着郎坦,嘴角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十余人的小哨站,孤悬于江畔,周围不知道有多少野人女真的部落,按我早年经验,这等哨站,若无重兵护卫,不出三日,必被那些彪悍难制的部落袭扰,多半是送肉给人吃!”

“可如今呢?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些个野人女真的部落民,男人背着刀枪帮咱们站岗放哨,妇女娃娃给我们烧洗脚水、送热粥,我在这关外这么多年,接触过的野人女真部落千八百了,哪个有这么老实的?”

“还有我们一路行来,黑龙江沿岸那么多由游猎转为农耕定居的野人女真部落…….听说纳兰将军不仅教他们怎么耕种,甚至还给他们火铳火炮,还帮他们搞什么自卫队……”彭春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火塘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作为背景:“这些野人女真部落有枪有炮有了组织,竟然也没有闹事造反,在罗刹鬼旁边的,跟咱们一起打罗刹鬼,离的远的,箪食壶浆……啧啧啧。”

“这样不好吗?”郎坦一边搓着脚一边笑道:“多亏纳兰将军拉拢住这些野人女真部落,我们一路北行才不用担惊受怕,有热粥热水可用,而且若不是有这些野人女真部落农耕产出和箪食壶浆,我们光靠黑龙江城,怎么可能支撑起这近万的人马深入北疆?最多来个一两千人罢了。”

“好!我也没说不好啊!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彭春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我常年在关外,关内的事接触不多,但也看过一些文报,纳兰将军到黑龙江短短几年,就把这些闹腾了千百年的野人女真部落治的服服帖帖,这拉拢人心的手段…….不亚于南边那一家啊。”

木屋内安静了一瞬。火塘的光在彭春和郎坦脸上跳跃,映得表情有些明暗不定,郎坦知道彭春是在向他这个常年在京的探口风,却对此并不想多谈:“纳兰将军是纳兰中堂的儿子,当今国相之子,有本事是正常的,如今朝堂之上争斗激烈,纳兰中堂也常受攻讦,还得靠纳兰将军稳住相位,有些事,露点出去就容易掀起轩然大波,咱们就算不愿搅进朝堂纷争,也得给人拿去当棋子。”

郎坦猛的抬起头,看着彭春,面上严肃了许多:“你我身为统兵将领,奉旨征伐罗刹,其他的事就不用多管了,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这里在做什么,不亲眼来看看,不会有人发觉和怀疑,咱们也没必要出这个头,看到了装没看到、怀疑了藏在心里就是。”

彭春看着他,脸上的那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个平淡的点头:“所言极是,咱们只顾打仗,其他的事,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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