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清晨来得格外清冷而滞重。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鱼肚白,迟迟不肯彻底亮开,仿佛也被这座帝都挥之不去的颓靡与沉重压得透不过气,薄雾像是劣质的棉絮,低低地缠绕在灰扑扑的屋脊和光秃秃的树枝间,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煤炭未燃尽的呛人烟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烂菜叶发酵的酸馊味道。
万斯同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裰,袖着手,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城西那座以前常去的茶馆而去,他昨夜也受邀参加纳兰明珠府上的大宴,喝了个大醉,却没想到今日还是早早就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也再睡不着,干脆起身去那许久未去的茶馆里头,刚卸下门板、头一锅水将沸未沸时进去,拣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高末,就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市井声,慢慢啜饮。
走到记忆中熟悉的街口,万斯同的脚步却顿住了,那个茶馆那两扇熟悉的、被茶水烟气熏得发黑的木排门,并未像往常那样半开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而是紧紧关闭着,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泛黄的封条,字迹潦草,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歪斜着,积了厚厚的灰尘,檐角挂着的破旧灯笼在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更添几分凄凉。
“歇业了啊……什么时候的事?”万斯同凑近一看,心中泛起一丝怅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换一家茶馆,但是放目看去,记忆中那热闹的街巷,如今大半的店铺都关着门,和这茶馆一样贴着泛黄的封条,万斯同皱了皱眉,迈步漫无目的的在这清晨的街道踱步起来。
他猜的没错,并不是只有这条街道是这么一副萧条模样,记忆里还算热闹的几条主要街道,此刻竟是人迹寥寥,十家店铺,倒有七八家都上着门板,有些门上还贴着“吉房招租”的红纸,纸色早已褪成惨白,在风中簌簌作响。
少数几家开门的,也无精打采,伙计倚在门框上打哈欠,柜台上空落落的,没什么货物,卖早点炊饼的摊子倒是还有几个,但围着的人稀稀拉拉,买卖也做得有气无力,空气里少了往日的食物香气和叫卖喧嚣,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带着尘土的寒意。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边巷角。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蜷缩在屋檐下或墙根处的身影,裹着破烂不堪的棉絮或麻袋片,一动不动,一具用破席子草草盖住的“路倒”,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青紫,无人收拾,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不远处逡巡,发出低低的呜咽。
成群结队的乞丐,有老有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带着令人不安的贪婪在街头游荡,见到万斯同的穿着,知道他是有些身份的人,哗啦啦的跪下一片磕头,用河南、山东、直隶,甚至西北的口音求万斯同施舍一口吃的。
“流民越来越多了……”万斯同心中默叹一声,天子脚下,流民从来是不缺的,特别是如今这时局艰难的时候,清廷也不是不管不顾,一面在城外开粥棚赈济,吊着一条命以免闹出事来,一面把那些青壮流民“移送关外”,说是送去关外移民开垦,实际上就是给那些已经出关或准备出关的八旗贵胄充作包衣奴,“以备东归”,这“移送”过程之中,有一多半的人根本走不到关外就会死在途中,但到了关外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
可即便清廷再怎么施粥和分流,涌入京师的流民依旧越来越多,大半便只能靠乞讨为生,朝廷在东北边陲打了胜仗,午门外献俘的典礼隆重无比,可这京师的百姓,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艰难了。
正胡思乱想间,前面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旧的鞑帽,脚步蹒跚,看侧影有几分眼熟,万斯同试探的唤了一声:“四爷?”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黝黑干瘦的脸,正是以前常在茶馆遇见的那个旗人茶客,靠卖菜为生的四爷,万斯同印象中,以前的四爷虽然有腿伤,但身材魁梧,生活也还算过得去,毕竟他说是卖菜为生,但京城里头的旗人大半是沾亲带故的,他不必像寻常菜农一样靠命吃饭,而是靠着旗人的关系,给几个大宅子供菜,收入自然也比寻常菜农多得多,还能维持温饱的生活。
但如今见到他,却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身子也佝偻了不少,人也仿佛老了许多,头发和辫子更缺乏打理,原本的鼠尾辫成了一头乱糟糟、油腻腻的鸟窝头,只在脑后垂着一根随意绑着的辫子,身上的衣服也全是补丁,一副穷酸模样。
“万先生?许久不见了啊……”四爷见到万斯同,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停下脚步,将扁担从肩上卸下,靠在墙边,搓了搓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您有许久没去喝茶了……”
“是啊,许久没去了……”万斯同点点头,他这段时间主要的经历放在那些失势的革新派身上,去八大胡同甚至比回家还多,往往都得醉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自然也就很少去那茶馆了:“今日想去喝一杯早茶,没想到到地方竟然关门歇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四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如今这局面,粮价天天在涨,谁手里能有个余钱?去茶馆的钱自然也是能省就省了,茶馆的客人越来越少,朝廷的税却一点不少,王掌柜实在是支撑不下去,欠的茶钱、炭钱又难收回来,干脆就盘了铺子,听说是回通州去投亲了,他那些伙计可就苦了,遣散的钱没几个,花完了找不到营生,听说好几个在乞讨呢。”
万斯同一阵惆怅,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四爷,凝眉道:“四爷,你看着也是苦日子,以前你卖菜不是卖的挺好的吗?怎么也变成这副模样?”
赤潮覆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