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秋日,天是那种灰扑扑的黄,像一块用旧了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稀稀拉拉的村落上空,风卷起干燥的黄土,掠过光秃秃的田垄和路边枯黄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哀鸣。赵有柱骑在一匹还算精神的黄马背上,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棉布短褂浆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头上缠着白莲教的头巾,领着几个“护法”,正向着开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正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的土路前行,前方岔路口拐进去的一个小村寨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打破了原野死寂的沉闷,赵有柱勒住骡子,眉头蹙起,在马上直起身子看去,村口插着一面白莲教的教旗,还多了一面代表着某个传头的经旗。 “是白莲教自家人在闹…….去看看!”赵有柱策马往那村子而去,那些“护法”也赶忙跟上,一行人拐进村口,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败。村中一块空地上,此刻正围着一圈人。 五六个穿着与赵有柱手下类似、但服饰质地更差些的蓝褂汉子,手里拿着皮鞭或棍棒正骂骂咧咧,空地中间的老槐树下,捆着三个村民,两老一少,衣衫褴褛,身上已有鞭痕,渗出血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被一个征粮队模样的汉子揪着衣领,左右开弓扇着耳光,啪啪作响,老者嘴角流血,含糊地哀求着什么。旁边几个村民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 赵有柱眯眼一瞧,那正被扇着巴掌的老汉腰上也绑着一条经带,和他腰上缠着的别无二致,想来是这村里的管事,那左右开弓扇巴掌的,腰上的经带花纹相对繁杂一些,还多了几行字,这种经带赵有柱也很是熟悉,白莲教就是以经带上的纹饰和佛文来区分身份,这汉子乃是一名传头。 那传头一边扇巴掌一边怒骂着,一点没发现后面来了人:“哭?哭也算时间!教里定下的粮额,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他娘的,俺可是好人,好声好气跟你说不听,非得逼俺们动手!” 赵有柱脸色沉了下来。他驱动黄马,分开围观的村民,径直来到空地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住手!” 那传头一愣,回过头来见到赵有柱他们,尤其是赵有柱身边几个按着刀、满脸不善、体壮身高的护法,先消了三分,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们是哪部分的?少管闲事!老子是这片教区李香头麾下的传头王彪,奉命征粮!” “你还知道你是个传头啊!”赵有柱冷哼一声,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树上捆着的和地上挨打的村民,冷冷道:“还拿李香头来压人,怎么着?李香头让你来绑咱们的教内兄弟?白莲教的教法,不得凌虐教内弟兄,你这凌虐的都不是普通教民,殴打到教里管事身上去了,该当何罪?” “什么教内兄弟?交了粮的才是教内兄弟!不交粮的,那就是红妖的探子!是刁民!”那传头斥骂起来,他本就在气头上,瞥了一眼赵有柱腰间的经带,发现赵有柱也不过是个管事,竟然被个管事训斥,这让他更加恼怒,都没有细想一个小小管事、白莲教里最底层的“官”,怎么身边会有好几个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的“护法”,他指着赵有柱,语气又横了起来:“你他娘的一个小小管事,管着自家的村子得了,还他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快滚!别妨碍老子办差,要不然连你一起绑起来打!” “瞎了你的狗眼!”那传头话音刚落,赵有柱身旁一名粗壮的护法策马往前,豹眼圆睁,声如炸雷:“赵管事是圣寨秦香头的护法出身,开封佛京里头秦经主的人,上头差往各地巡查,咱们这些个八卦军的神兵都得恭恭敬敬给赵管事当护法,便是你们李香头来也得敬让三分,你他娘一个小小的传头,竟敢在此咆哮,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 传头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眯着眼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些护法腰上绑的都是八卦军专属的经带,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来,先前那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开封府的白莲教头目,从来都是见人大一级,圣寨便是白莲教总坛发家的村子,是龙兴之地,开封更是如今白莲教的佛京,管着这两个地方的,自然更是比寻常的香头和经主地位要高得多。即便抛开这些,一个能让八卦军充任护法的管事,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再看向赵有柱时,眼神已完全变了,堆起满脸谄媚又惶恐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虽然不响,但姿态做得很足:“小的有眼无珠、当真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赵有柱却没心情听他这语无伦次的道歉,身旁一名护法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有柱面色微沉,从马屁股上的搭包里翻出一本册子搜索了一阵,面色更显复杂,朝那点头哈腰的传头质问道:“得了,俺现在没空听你说屁话,俺问你,这林家屯子的秋粮已经收过了,佛册之上明文登录,既然交了,为何又来征?还绑人打人?你别糊弄俺,否则俺去调当地佛库的账本细查,到时候你性命难保!” 那绑在树上的老管事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大喊一声“冤”,周围百姓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大声喊冤,那传头脸皱成了苦瓜,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他带来的那些佛兵也都跪倒在地,一个个颤抖不停。 “赵……赵管事,您明鉴啊!不是小的故意为难这些教民,实在是……实在是上头逼得紧,没办法啊!”那传头哭丧着脸,眼泪都飙了出来:“小人来征粮,不是因为小人贪心,实在是……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