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黄履庄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苦笑,手指点向这台蒸汽机的各个部位:“但是,问题也就在这里。先说技术上的:您看这结构,极其笨重,光是这个铸铁汽缸和铜制锅炉,就重逾数千斤,移动安装极其困难。”
“然后还是密封的老问题,各部件连接处的密封是个大难题,蒸汽泄漏严重,我们加了最好的浸油麻绳和铅垫,也只能勉强维持,效率大打折扣;其次,还有这些阀门、连杆、齿轮,磨损很快,运行不到两个时辰就发热、卡滞,需要停机冷却检修。”
“最关键的,整个运行过程,离不开人!需要专人盯着压力表,手动调节进气阀、排气阀、注水阀,稍有不慎,不是压力过低停机,就是压力过高造成爆炸,对操作者的技术和责任心要求极高,容错率很低。”
郁平林听着,眉头锁了起来:“维护成本和技术要求很高……这等于说,眼下这东西,还是个娇贵又危险的‘老爷机’?”
“若单纯只是老爷机,好生伺候着,多练、多用、多学,总能解决,但现在这蒸汽机有个最大的问题,解决不了……”黄履庄轻轻摇头,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成本,最大的成本,不是制造它用的铁和铜,而是它无底洞一样的‘胃口’!”
他指着炉膛和旁边堆积如小山、却已肉眼可见矮下去一截的煤堆:“就刚才实验这不到半个时辰,您猜烧了多少煤?差不多两百斤!这还是试验机,功率没全开。若是真要驱动一座中等规模的织坊全部机器,一天下来,怕不是要吃掉上万斤煤!咱们金陵附近,哪有那么多易采的煤炭?就算有,开采、运输,又是巨大的成本和人力。”
黄屡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沉重:“不瞒两位委员,以这台机器目前的耗煤量,若是将这蒸汽机铺入当前江南地区的工坊,所需的煤碳会是个吓死人的数字,红营怕是得为了这煤炭问题都得北伐去打下山西了,可就算拿下山西,煤炭的运输成本也会是个吓死人的数字。”
侯俊铖点点头,历史上英国能够率先大规模运用蒸汽机,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其产煤区和工业区相隔不远,在瓦特改良蒸汽机前,早期的纽科门蒸汽机也是个吃煤的巨兽,完全无法脱离产煤区铺开使用,但因为英国产煤区和工业区相互重叠的情况,本应该高昂的运输成本却因此可以忽略不计,纽科门蒸汽机能够大规模的铺开使用,最终催生了瓦特的改良蒸汽机。
同时代的欧洲大陆上也不乏对蒸汽机的研究,类似纽科门这样的早期蒸汽机也有出现,但大多都是因为受限于高昂的燃料和运输成本,最终只能小范围的使用,而黄履庄和机械学院捣鼓出来的这架新式蒸汽机相比纽科门蒸汽机更先进一些,已经可以带动织造机械,但同样受限于工业产地和煤产地遥远的距离,实际上也无法投入大规模的实用。
“果然……不是点出蒸汽机这个科技,就一了百了了啊!”侯俊铖叹了口气,厂房里也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织布机单调的咔嚓声,郁平林也摇头叹道:“成本太高,收益抵不了成本,就算用政策法规强制推行下去也坚持不了多久,咱们现在搞集体化,为什么强调要当地本身有集体化倾向甚至有了群众自组织才能去搞集体化?说到底,就是因为这收益和成本的问题嘛!这蒸汽机啊……确实如黄院长所说,成功了,但也不算成功。”
侯俊铖却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黄屡庄的肩膀,又对郁平林道:“老郁,别这副表情,困难摆在这里,可天下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你想想,咱们花了这么多年,投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今天总算听到个响,看到这铁疙瘩真能动起来,还能干点实在活了!这就是天大的进步!”
他走到那台蒸汽机前,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个初生的、虽然孱弱却充满潜力的孩子:“我记得当初黄院长搞的第一台蒸汽机,根本用不了不说,实验的时候还差点爆炸了,现在这台呢?都能够带动这七八人才能操作的大型纺织机了,这说明咱们走的是正路,只是还需披荆斩棘而已!慢慢来吧,时间在我们这边,而且我看这些技术突破只会是越来越快的,大学堂搞的那些科普活动每次都是人山人海,说不准就冒出几个天才来了呢?”
“侯委员说的是,搞这些科学技术,还是要相信群众的智慧!”黄履庄微笑着附和,指着那蒸汽机曲轴末端那组精巧的齿轮:“就说这些齿轮吧,最早我搞的那些蒸汽机,只能让活塞往复运动,干不了旋转的活。”
“后来是勿庵先生来找我,嘉兴那边有个观星社,几个爱好观星的士子搞的,后来加入了许多普通群众进去,士子、工匠、织女、商户…….看着天文学院的科普画册,一起出谋划策搞了一个行星轨迹模型,连图纸带模型送来金陵大学堂,勿庵先生带着天文学院的人修改之后,请我们机械学院帮忙制作,我就是看着那上头的偏心轮和齿轮组合受了启发,带着学生琢磨了几个月,才仿照着设计出这套东西,让这蒸汽机能够直接接驳在这纺织机的传动轴上。”
“这就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侯俊铖微笑着总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总结起来,问计于野,全社会一起来研究,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群众里头有高人嘛!”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厂房外,秋日的阳光终于奋力穿透了晨雾,照亮了西郊工业区这片蓬勃而粗糙的土地,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那是新旧时代交替时,不可避免的、有些刺耳却充满希望的噪音。
赤潮覆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