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工业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织布机的咔嚓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化作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一辆半旧的黑色厢式马车,沿着新近拓宽的煤渣路,轧轧地驶向金陵城方向,车厢内陈设简单,两张相对的硬木座椅,中间固定着一张小桌,车窗开着一条缝,深秋带着工业烟尘气味的凉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车内的闷热。 侯俊铖靠在座椅上,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仔细翻阅着郁平林带来的那叠报告。报告用挺括的白色纸张誊写,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手指在某个段落或数据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郁平林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杯,慢慢啜饮着里面已经温了的茶水,看着侯俊铖专注的神情,忽然笑道:“说起来,咱们让杰书牵头,让那些清军战俘搞一个研究小组,本意是想让他们别闲着,找点事做,对我们的政策、对红营事业的建设有些参与感,习惯我们的政策思维和做事方法,日后也好真正融入进来,没想到,这些人做起事来,倒真是认真。”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侯俊铖手里的报告:“你看看这些,关于喀尔喀三部贵族世系梳理、关于藏地黄教各主要寺院经济来源和权力结构的分析,甚至还有当年清廷如何通过朝贡、赏赐、联姻、以及挑动内斗来控制漠南蒙古的诸多隐秘手法……很多细节,咱们自己的情报系统都未必能摸得这么透,这么有历史纵深。到底还是长期和蒙古西藏接触的清廷,哪怕是一个不怎么管理藩务的亲王,也能掏出许多我们忽略的细节来。” 侯俊铖从报告上抬起目光,嘴角也带了笑意,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这说明,咱们那套劳动改造的路子是走对了,人嘛,富贵荣华享受过了,就更追求人格的独立,杰书他们在清廷那边是亲王、贵胄、大将名臣,但说到底还是鹰犬、是工具、是奴才,在我们这里,他们是战俘、是劳动者、是研究者、是顾问,看似身份低了,可也能堂堂正正的做个平等的人了,不用再跪谁拜谁了,这感觉自然不同。心气顺了,干劲就足。” “的确如此!军中的解放战士也总是相对更坚定和努力的一拨......”郁平林笑着点点头,朝着侯俊铖手里的报告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些报告已经誊抄发送给各个执委委员了,你这份我亲自拿过来,也是想听听你怎么看,如何,杰书他们的这份报告,你有什么想法?” 侯俊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报告,翻到其中标注了特殊记号的一页,那是杰书亲笔撰写的一份综合研判摘要,侯俊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规律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侯俊铖轻轻合上报告,却没有立即放下,而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出现更多农田和村舍的景色,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织坊时要严肃了许多,眉头重新锁起,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深沉的光芒。 “杰书他们是依据现有的资料和蒙古诸部、藏地黄教的社会情况进行的总结,但和我之前的分析,其实是不谋而合的,此番伊犁会盟,关键不在于主人家的准噶尔,而是在倡导会盟的黄教之上!”侯俊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寻找最准确的表述:“这次的会盟看似是个突发事件,表面上是黄教因为对清廷拉拢白莲教的不满而倡导,是准噶尔部噶尔丹的野心主导,是喀尔喀诸部在武力或野心下的响应,似乎只要拉一派打一派,亦或者解决掉噶尔丹之类的野心家就能解决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联合的问题。” “清廷派岳乐去察尔哈坐镇,就是出于这种解题思路,但实际上这种解法只是治标不治本,杰书在报告里写的很清楚,清廷也肯定清楚,但他们现在也没能力去治本了,只能靠着治标尽力拖延而已......”侯俊铖轻轻拍了拍那封报告:“此番会盟的根源,并不是某些个突发事件或野心家的促使,而是自前明俺答汗引黄教入草原以来,经过近两百年的传播、渗透所孕育出的一个必然结果,是一场地缘政治和文明认同的剧变!” 侯俊铖的手指在报告上划动,语气越发沉缓而清晰:“这种剧变......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就如同当年成吉思汗一统草原,在成吉思汗之前,广袤的草原上,生活着无数分散的、互不统属甚至互相攻伐的部落,他们有相近的语言和生活习俗,但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蒙古’民族认同。但成吉思汗之后,草原上的部族依旧是互相攻伐不断,但他们都有了统一的民族认同,不管是漠北漠南还是西域藏地,这些草原部族都自认为‘蒙古人’。” 侯俊铖抬起眼,看着郁平林:“而黄教,在过去近两百年里扮演的角色,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当年的成吉思汗,但它用的不是弓箭、马刀和粗陋的律法,而是经文、仪式、活佛转世体系,以及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它逐渐取代了分散的萨满信仰,成为大多数蒙古人共同的精神归宿,寺院成了经济、文化、乃至政治的中心,活佛和高级喇嘛的话语权日益加重,共同的宗教信仰,成为了比血缘部落更为牢固的联结纽带。” 郁平林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说,黄教在塑造一个……基于共同信仰的‘新蒙古’?” 侯俊铖摇头,语气愈发的严肃:“不止,黄教的长期浸润,加上准噶尔部近年来凭借武力崛起提供的世俗权力核心,两者结合,正在催生一种更为危险的东西:一个以黄教为至高意识形态和精神统治基础,以某个部落领袖为领导核心,对所有蒙古人传统牧地拥有主权的,比当年成吉思汗所建立的蒙古汗国更进一步的政治实体。” 侯俊铖顿了顿,抬起头来,双目之中血光漫洒:“是一个全新的,属于蒙古人的,和上千年的中华类似的——民族国家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