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移民的问题,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算经济账!”侯俊铖的手在空中大致比划了一下:“我记得有些言论,说我们红营立国之后定都金陵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利于对南洋等海外地区的发展,但在我看来,对于南洋和海外的扩张和发展,是不需要我们投入大量地精力、当作关键政策和主要目标进行的。”
“东南沿海、南洋诸岛,甚至更远的海外,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海贸发达,即便没有朝廷强力组织,百姓为了谋生,也会自发地、前赴后继地‘下南洋’,形成相当规模的聚居区,这些地方,某种程度上具有‘自然吸引人口’的属性,我们根本不需要以强制性的政策去推动大规模的移民,只需要提供一定的政策和交通便利、做好侨民的保障工作和保卫工作,就一定会有大量地群众自发的去海外开拓。”
这一点历史上就有明证,哪怕是清代海禁最为严厉的时候,或者是清末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的时候,华人在南洋也能形成庞大的聚居规模,一直到现代都对南洋有着很强的影响力,到现代华人更是几乎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最为穷困的第三世界国家也不缺华人身影。
所以侯俊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海外发展的问题,红营做好后盾和后勤保障的角色,出海的华人自己就能形成不可小觑的海外力量。
“但是西域、西藏、蒙古,还有关外却不是这样......”侯俊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指向西北和北方:“苦寒、干旱、高海拔、地广人稀、生存条件恶劣!除了少数绿洲和河谷,大部分地区对于习惯了精耕细作、雨热同期、气候相对稳定的环境的关内百姓来说,是绝对的‘畏途’。”
“如果没有朝廷以国家力量进行持续、大规模、甚至带有一定强制性的组织移民,没有配套的、倾斜性的资源投入和政策保障,仅仅依靠民间自发流动,能有几个人愿意拖家带口,去那些冰天雪地或荒漠戈壁里讨生活?恐怕寥寥无几!”
这一点不要说如今了,哪怕是后世现代,经济发展更好、生活水平更加优良的时候,这些北疆、西疆地域依旧留不住人,莫说是移民过去的汉人,就算是当地的少数民族,都有大量地青壮前往内地,人口流失问题一直非常严重。
“侯先生说得有道理......”郁平林点了点头,略微思索了一下:“前明初年,明太祖朱元璋经营边疆,设卫所屯驻,在朱元璋时期就已经有大量逃亡,成祖朱棣年间开始缩边,至宣宗朱瞻基时期正式缩边,恐怕就是因为这屯民卫军逃亡严重的影响,这缩边嘛......国土是缩了,可对于那些不用再留在苦寒边陲之地、返回关内的卫军屯民来说,恐怕还是件好事。”
“还是那句话,有国民的地方才有国土!”侯俊铖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移民不去,或者去了又大量回流,那些边疆广袤的土地上,就无法形成足够规模的、稳定的国民群体。没有足够的国民,谈何有效治理?谈何文化同化?谈何抵御外侮?”
“最终,那些地方要么因为空虚而被外敌觊觎、蚕食,要么会被当地强大的宗教或部落势力完全控制,形成高度自治甚至事实独立的状态;要么就会成为盗匪横行、政令不通的化外之地,朝廷名义上拥有主权,实际上根本无法行使有效管辖,反而要不断投入资源去镇压平叛,成为财政和精力的无底洞。”
历史上清廷对西域的统治就是如此,灭族准噶尔之后,反倒削弱了自己在西域的国民力量,加上大量异族和回教的侵入传播,清廷灭族准噶尔,可西域却依旧乱了几百年,之所以没有正式脱离,还得靠清末和新中国时期两次伴随着军事行动之后的大规模移民。
侯俊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因此,要真正消化、巩固这些至关重要的边疆领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进行大规模的、国家主导的移民实边!而这,就需要一个强大的、位于北方的政治中心来统筹规划、调配资源、指挥实施。”
“这个中心,必须自身就是一个能够为大规模移民行动提供后方物资支撑的庞大基地和枢纽,自身的经济条件也不能太差,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哺移民初期的投入,还必须靠近边疆地区,能够对移民过程和边疆治理进行及时、有力的政治和军事干预,以平衡恶劣自然条件带来的‘人口流失’这一自然规律,所以定都北方就成了必然!”
“而之所以要定都京师......”侯俊铖回头看了一眼西郊工业区,摊开手:“老郁,你知道我一直念叨着蒸汽机,也一直念叨着铁路和火车,若是能够有那日行千里、缩地成寸的火车铁路,北方能够选择的城镇就很多了,但是火车铁路这东西嘛......如今能够大规模铺开实用的蒸汽机都没搞出来,火车铁路恐怕起码都得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而我们不可能等个十几年再去经营边疆,所以如今能够选择的,只有能够通过水运大量接收和集散南方物资钱粮,以维持对边疆经营和自身至少百万级人口生活的城池。”
“放眼整个北方,能够同时满足‘百万级人口规模’、‘物资集散便利’、‘经济基础尚可’、‘靠近北方边疆’这几个苛刻条件的城市,除了京师,还有第二个选择吗?西安洛阳那些古都,环境早在唐宋年间就破坏殆尽,承载不起百万级人口,开封等地水患频繁,又不利于水运接收南方大量物资,只有京师,本身京畿地区就是北方相对富裕的产粮区,而且无论走运河还是海运,都很方便。”
“所以啊,一个经济,一个安全,定都京师都是唯一的选择.......”侯俊铖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金陵城墙,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也有一丝重任在肩的沉毅:“当然,定都京师肯定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这天下的棋盘很大,棋子很重,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尽善尽美的选择,大多数时候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赤潮覆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