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后发
这一点后世就有例子,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新桂系屹立不倒,依靠的就是他们在各路军阀之中对基层最为严密的控制,桂系改造旧民团,将旧民团改造成科层式的军事动员体系,实行了彻底的军政合一和有效的义务兵役制,其控制下几乎所有男子都参与了军事训练、在军队或民团中服役过。
桂系在数十年的发展中,对其控制区进行了一次逐级分封,从基层的土豪劣绅到各级实力派,在这个体系中都能得到明确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权力,代价只不过是对桂系高层让渡更多的利益罢了。相较于南京国民政府和其他新军阀极差的基层控制能力,桂系对地方的控制可以说是直插基层,因此桂系才能依托贫瘠的西南,和拥有富裕的江南、有欧美支持的蒋府分庭抗礼。
桂系这套体系,在后来也给新中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桂系的正规军只抵抗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土崩瓦解,但因为其较深入的基层控制和动员体系,被打散的正规军混入基层的民团之中,和大量封建秩序的受益者合流,裹挟大量群众依托西南群山转化为上百万拥有正规战力的准军事化土匪,于是便有了建国初期声势浩大的西南剿匪战争。
桂系的军队和政府在正面作战中迅速崩溃,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但西南的剿匪战争却一直持续到1953年,甚至比同期的抗美援朝战争持续时间都要长。
如今的白莲教虽然不像桂系那般吸取了近代国家对基层控制的经验、达不到桂系那般对基层控制的深度,但其对基层的控制和桂系也有几分相像,村寨之中管事、传头、香头已经形成地方利益集团,大量青壮被吸纳入教,要么充当佛兵、要么接受过各坛口有组织的“练拳”,或多或少都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拥有一定的组织度。
这样的敌人,单单打垮其中枢是没有用的,红营同样也要准备好一场“剿匪战争”,这场“剿匪”,自然是规模越小、波及范围越小、持续时间越短最好,这就需要在战前就尽量削弱和拆解掉白莲教对基层的控制力,历史上新中国受到国内和外部局势的影响,解放战争只能快速结束,硬吃下这颗苦果,但红营现在又没有面对那么剧烈而紧迫的内外局势变化,有的是时间去拆解削弱,自然不必没苦硬吃。
“我们革命的初衷,是解放百姓,不是把他们拖入更深重的秩序崩溃的深渊,那样的‘胜利’,即便最后我们军事上赢了,但给百姓带去更深重的苦难,在政治上也是失败的,我们接手的,将是一个彻底破碎、仇恨弥漫、重建难度倍增的烂摊子。”
郁平林默然听着,脸上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当年应富贵北调筹建北方根据地、应对白莲教崛起的情况之时,他曾经接手过一段时间的赣州剿匪工作,太清楚混乱对普通人生存意味着什么。
侯俊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所以我们必须耐住性子,必须先拆解掉白莲教对北方基层群众的那种基于宗教蛊惑和经济依赖的控制力,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归根结底要以经济为基础,白莲教在黄河大灾之后驱民向南,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经济基础遭到了灾害的严重破坏,并进而影响到了政治上的稳定,因此才想要以此缓解经济上的压力。”
“而老应就是敏锐的把握住了这一点,所以使出了和白莲教‘拼内功’的法子,抢割抢收、扶持两面政权、攻打佛库、劫取秋粮,就是冲着瓦解白莲教的经济去的,是促使白莲教经济上的崩溃,导致其政治上的崩溃,使其对基层的控制因为政治上的溃散而自然而然的削弱甚至瓦解。”
“从他们送回来的报告来看,老应的这些法子已经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一方面投奔我们的,或者形成两面政权的村寨越来越多,另一方面,白莲教为维持统治,对基层的掠夺进一步加剧,导致其基层和群众教民的冲突愈演愈烈,基层教民对‘无生老母’的信仰开始动摇,对教内上层的信任出现裂痕,对征粮派差的抵触情绪日益公开化。”
侯俊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就是裂痕,统治基础的裂痕,我们若是急于进攻,反倒会将这些裂痕掩盖住,所以我一直说,北定中原我们要抢后手、要‘不打第一枪’,要让这裂痕不断的扩大,直到白莲教经济和政治上的崩溃开始波及到军事层面,到时候他们就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是坐看统治体系从基层开始一寸寸瓦解,最终分崩离析;要么就是孤注一掷,趁着军事上还有力量的时候进行军事冒险!”
“我估计,他们一定会选择军事冒险这条路的,而且一定会针对我们进行军事冒险,攻击清廷没有意义,清廷自己都缺粮、自己政治上都处于崩溃之中,只有攻击我们,通过军事冒险搏取一丝喘口气的机会才能缓解其经济和政治上的崩溃趋势,白莲教那些头目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权位和富贵,而且人嘛,一旦决定了要冒险投机,就只会以己度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和我们的巨大差距,只会被他们有意识的忽略。”
“而我们需要等待的,就是白莲教决定军事冒险那一刻,这标志着他们的经济和政治的崩溃已经到了悬崖边,是无法用寻常的办法解决了,我们可以在我们的主场击败他们,让他们在军事上的失败,给政治和经济上的崩溃最后一击,最终使其统治和政权总体性崩溃,让群众自己抛弃他们,到时候我们北定中原,就能风卷残云!”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熬,按耐住性子,继续熬下去…….”侯俊铖笑道:“谁先熬不住,谁就会是政治上的败者,我们的经济比白莲教要强大的多,没理由咱们反倒不如白莲教能熬!”
郁平林点点头,正要接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一名红营干事气喘吁吁在外头汇报:“侯掌营,郁委员,湖南新来的急报,黄委员让我赶来送给你们,郭壮图放弃衡州跑回云南了!”
侯俊铖接过那份急报,还没打开看,便对郁平林笑道:“第一个熬不住的,已经出现了!”
赤潮覆清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