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败者(1 / 1)

自去年吴周叔父摄政楚亲王吴应麒遇刺身亡之后,这吴周的局势完全没有按照小皇帝和郭壮图的预想走,本以为试图篡位夺权的奸臣身死,从此就天下太平、独掌乾坤,好时代就在眼前了,却没想到吴应麒一倒、楚王势力土崩瓦解,却如同戳了马蜂窝一般,无数的野心家统统冒了出来。

各地的督抚军头纷纷借着吴应麒被刺的理由大吵着“清君侧”,不管其中有多少是真想“清君侧”,有几个是真想为吴应麒复仇,有几个是真想要干掉郭壮图当这吴周的曹操,总之只要跟风喊一句“清君侧”,就可以“合理合法”的不听朝廷号令、动兵割据一方,有实力的占一省、占州府,实力弱的,占个县城甚至镇子,也敢自称大将军、大帅。

这些个军阀督抚之中,便以四川王屏藩实力最强,他接收了一部分吴应麒残部和夏国相的投诚部属,而且因为有“进占湖南、统摄朝堂”这个巨大的利益诱惑在眼前,原本对王屏藩也是爱答不理、自行其是的四川军头和地方实力派,也一下子呼啦啦团结在王屏藩周围,许多外省的小军头也投到王屏藩帐下,王屏藩的实力迅速膨胀。

当然,王屏藩手下人马成分过于复杂,看着比吴应麒手下的楚王势力更加庞大,但实力上却远远不如,大多数军头和实力派说是尊奉王屏藩“清君侧”,实际上都是在各自抢着利益和地盘,时常昨日里还一起高喊着“清君侧”的口号,今日突然就自己打起来了,王屏藩处理手下这帮子人内斗也是绞尽脑汁,郭壮图还能勉强合纵连横的维持。

但今年又出了一件大事,镇守郴州、桂阳的后镇大将军王绪公开起兵支持王屏藩“清君侧”,衡州小朝廷顿时陷入两面夹击之中,王屏藩大喜,和王绪约定“共扶朝纲”,两人一起领军兵进衡州,王绪还遣派手下大将李匡进兵永州。

郭壮图担心永州被王绪所部拿下截断后路,又自思遭两面夹击,衡州定然不能守御,决定“迁都昆明”,试图带着小皇帝并裹挟群臣富户并洗劫衡州财富逃去云南老巢,为此还将反对迁都的几个大臣当庭杖杀。

郭壮图以本部兵马控制城池,在城内逐屋洗掠,城内上至百官豪绅、中至富户商贾、下至平民百姓,皆遭洗劫,郭壮图本部人马又大肆抓捕百官和上直亲军官将家眷,强迫他们一起南迁,但许多底层官吏和上直亲军的基层官将、兵卒,却只收到南迁的命令,对他们的家眷放任不管、自生自灭。

这些行为激起了衡州上下官民极大的愤慨,“滇兵纵掠京城,百官士民无不切齿,亲军尤恨之”,最终上直亲军发生兵变,与郭壮图所部人马在衡州殴斗继而刀兵相向,占据城门打出“迎奉川师”的旗号,郭壮图面对如此混乱局面,彻底慌了手脚,那些辛苦掠来的金银钱粮和裹挟的百官军将家眷都没来得及带走,匆匆带着小皇帝和手下的本部兵马,还有一部分亲信心腹从衡州逃走,一路直奔云南。

王屏藩就此兵不血刃进入了衡州这座吴周国都,随后便与王绪一起叩拜崇陵,在吴三桂的享殿之中痛陈郭壮图的罪状,赌咒发誓一定要“清除奸恶、拨乱反正、扶保幼主”,而郭壮图的回家之路却很是艰苦,不仅要面对王屏藩和王绪的追击,穿越广西之时还要面对广西的军头甚至“广西王”马承荫的堵截,好在马承荫并非有能之辈,手下兵马远非其父马雄之时强悍,而且他也没有拼死也要拦住郭壮图的决心,郭壮图所部却是不进则死的局面,马承荫交战数次皆不利,最终也只能在收下郭壮图的重贿之后放开道路,让郭壮图和小皇帝返回云南。

如今的昆明城就迎来了它最狼狈的主人,残阳如血,斜照云南边境一处驿站之中,将驿站中那支千里返回的人马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幽魂,铠甲上干涸的血迹与泥污板结在一起,旌旗撕裂,在凛冽的朔风中无力地卷动,马蹄声、车轮声、伤者的呻吟与女眷压抑的啜泣,交织成一首凄惶的逃亡曲。

队伍的核心,是一辆原本应彰显皇家威仪的驷马高车,此刻华盖歪斜,锦帘污损,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步伐踉跄,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一道缝隙,吴周的小皇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原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这一路上的凶险和提心吊胆,如今见到驿站站旗的那一刻终于是爆发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往车厢深处缩了缩,泪水直流,呜咽的哭了起来。

“皇上,不用害怕……”郭壮图的声音传了过来,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强撑出来的平稳:“云南到了,到家了,安全了。”

小皇帝的哭声却更大了一些,郭壮图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失礼的将手搭上小皇帝颤抖的肩膀,似乎想以此借给他一些力量:“皇上,云南的群臣百姓都看着,天子要有天子的威仪,虽然国都陷于反逆之贼的手里,但我们既然安全返回了云南,说明先帝尚保佑着皇上,帝星天命亦未黯淡,天下事,也还没有到不可为之时,皇上不可在群臣百姓面前认输!”

吴世璠点点头,深吸两口气压抑住哭声,接过郭壮图递来的汗巾擦拭着泪水,看着郭壮图的双目之中,比以前更加的依赖和信任。

这种依赖,让郭壮图在锥心的挫败感和屈辱感中,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畸形的慰藉与权力实感,他感受着马车缓缓减速,听着外头次第响起的锣鼓声和吉乐声,还有云南官民山呼万岁的声响,长长出了口气:“好歹……回家了!”

赤潮覆清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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