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佑堂此刻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只简易的香炉,炉上插着一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檀香。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会强行用我的浩然正气将你从崔廉沉醉的幻境中剥离出来!我劝你不要乱来,该撤出来的时候就尽可能的撤出来!” 李简点点头,没有做任何的回答。脱掉外套,只着一件单衣,走到床边,伸手虚按在茧壳之上。 然而这手还没有接触到那点一股巨热的灼烧感,以及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瞬间从接触的所在开始飘出。 炁韵,是一种能量律动的状态。 剧烈的运动,尤其是可视的能量,常常伴随着热量。 然而李简似乎对这些疼痛毫无察觉,依旧缓慢地将手往里深探。 刺啦! 光点的光扫在单薄的衣袖之上,瞬间将那真丝织成的衣物点至气化,露出其下匀称但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 茧壳上的光芒似乎感受到了威胁,骤然变得刺目,温度急剧攀升,甚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能量在爆裂。 李简的手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 孟佑堂眉头紧锁,但没有出声干扰。 这只是开始!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护佑真人!” 李简口中开始低声吟诵。 体内白金色的金光开始跃动,逐渐覆盖手臂自每一个毛孔中开始喷薄而出,那些原本纠缠在李简手臂上的炁韵之丝,也在这金光的涌动之下可是被渲染上些许白金之色。 随着金光咒的催动,越发耀眼的白金色光芒如同液体般从李简的体表渗出,迅速蔓延、凝聚,最终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流转着白金光彩护罩。 那些灼热的光点与金光相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却再难寸进。 “不够还是不够,要再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就好!” 李简一边咬牙一边在心中祈祷,额头渗出大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终于,李简的手穿透了那层能量暴烈的茧壳表面,触及内里崔廉的身体。 入手处一片滚烫,仿佛触摸的不是人体,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李简闭目凝神,将自身的炁韵以一种极其柔和、近乎模仿崔廉自身律动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探入。 如同将一根纤细的丝线投入沸腾的油锅,李简的意识附着在那一缕探入的炁韵之上,瞬间被狂暴、混乱、炽热的感受所吞没。 “乾虚功!” 就在李简的意识即将被那沸腾的炁海彻底淹没的刹那,李简猛然一声低喝,《乾虚功》的法门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李简的炁韵就好似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珠,刚一注入就被那股狂暴的热流包裹、撕扯,可仅仅过了片刻,崔廉体内沉寂的功法就好似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感召,开始顺着李简这滴水珠的轨迹,缓慢地、艰难地旋转起来。 “起!” 李简心中一声低喝,神念迅速在与催眠构建的联系中变得凝实,以自神为舟,以乾虚功为舵,在崔廉那翻江倒海的经脉之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路。 一路扶摇直上,最终冲于上丹之内,识海之间。 随着炁韵所搭成的桥梁彻底完成,李简这意识也终于有了一个窗口,可以欺近崔廉如今真神所在。 李简的意识,来到崔廉的识海之中,只看到那道台已然昏暗,周遭的意识海洋,如同经历狂风暴雨般,汹浪迭起。 不过好在那道台虽然昏暗无光,但并未因为周围识海翻腾而受到损坏,刺激虽在,但是道心未泯。 李简观察到此,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时间已不由耽搁。 李简看见大茧中的手死死的抓住崔廉的脚腕,手成剑指,绘制出一道符篆勾勒于虚空之下,点指一沉置入自己的眉心,同时其身上也生出一道褐红色的纹路,顺着手臂快速的蔓延快速溢流到崔廉的身上,并随着游走快速地汇入到崔廉的百会穴内。 “千陵梦幻,以我为意,华胥在上,入我真神!华胥,引!” 随着一阵低语,诵念完毕,李简的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双眼紧闭,意识沉沦,如同一湾游鱼快速地窜跳着崔廉的道台元神之中。 随着穿过一层又一层,不知有多少虚白的无望之间,李简的意识终于落在了一处可以落脚之地。 但与上次动用华胥引进入贾斯伯的梦境不同,崔廉意识所构成的空间里没有曲折蜿蜒的宫殿与多弯多折的迷宫,周遭的一切都是空白无垠,只有一扇门孤零零地杵在原地。 李简想要试着向旁边走,可周围却好像是有气墙一样,令其无法前进分毫,很显然是七日浮生将所有的记忆都彻底封死,仅留下这一天的记忆,供崔廉轮转。 “崔廉,你稍等一下,师父来了!” 李简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眩晕之感瞬间将李简的意识淹没,等到李简缓过神之时,自己已然来到了科斯塔体育场观众席下方的通行甬道里。 回头却望眼前不远处的出口外便是候赛区,崔廉正在原地踌躇难动。 李简刚要上前便看到一个神剑局特工打扮的家伙悄悄的来到了崔廉的身旁,看崔廉的表情,貌似很是意外。 “嗯?这个家伙难不成就是给崔廉五雷符的人?” 李简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的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时,刚好看到那人从袖子中摸出一道符篆,正要递到崔廉的手中。 李简眼疾手快,一把探出,砰的一声便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扬,两指一掐,便将符箓抢在手里。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韩当。 “韩当?是你!”李简忍不住发愣。 这里的韩当虽然只是韩当记忆中显化出来的,但却也有着崔廉对于其的认知,如若不是知道真相,这里的人简直和真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师父,您老怎么来了?”韩当有些意外。 “师…”崔廉刚想跟着叫,但突然又觉得不对,赶紧迅速改口,“齐先生,你怎么来了?” 李简被这声“齐先生”叫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此刻是以“齐先生”的身份在神剑局行走的,华夏代表团的众人,虽然都认识自己,也只能用这个虚假的称谓来称呼。 “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李简压下心中波澜,语气尽量平缓,目光却锐利地刺向韩当。“你小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五雷符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偷你大师伯的东西了?” 韩当脸上一红,“师父明鉴,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帮上一点忙而已!” “你简直是胡闹!”李简怒喝了一声,“你大师伯的东西是能够随意拿出来玩耍的吗?凭你如今的修为都把持不住这种东西,你还让你崔廉来用!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能担当得起吗?” 韩当被训得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只是想给崔廉师弟添个防身的倚仗!” 李简冷哼一声,不再看韩当,转而将目光投向崔廉。 此刻的崔廉虽然脸上依旧刻满了质朴与纯真,但至少看人的眼睛是柔和,精神状态也是丰满的。 “崔廉啊!”李简将那张五雷符捻在手中,慢慢的递到了崔廉的眼前,“这东西确实危险,很有可能,会伤及人命!你有使用它的勇气吗?” 崔廉看着那道符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我不知道!”崔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但看向李简的眼神却是坚定且明亮的。“但韩当师兄说,这能帮我赢,能帮华夏争口气!我……我想赢!” “想赢?”李简盯着他的眼睛,“赢,是为了什么?为了那块牌子?为了掌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崔廉被问得一愣,眼神一开始还有一些犹豫,但很快就变得温柔起来。 “我是为了您!” “什么!”李简身体就像是触电一般,瞬间呆立在了原地,“为了…我?” “嗯!”崔廉点了点头,“如果不是您,我或许还是身在百越,如果不是您,我也没有机会能走出大山,来到这里,也不可能再进一步!对于我而言,胜负没有多么重要,但是只要能够让你脸上有光,证明您这个弟子收的没有错,就算是我身上伤痕累累,身死道消,这一切我感觉都是值得的!” 李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 望着崔廉那双澄澈到几乎能映出自己此刻惊愕面容的眼睛,李简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浸水的棉絮。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甚至不是为了所谓的华夏荣光…… 只是为了让他这个师父脸上有光。 只是为了证明,他这个师父没有收错弟子。 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原来害得你变成这样的人是我啊!” 李简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