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 双手抬起却不知该如何落下,迟疑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扶在崔廉的肩头上。 “崔廉,有一句话,师父一定要跟你说清楚!作为长辈,有时候从来不觉得孩子们为自己挣脸是一件好事!人并不是越优秀越好,你看到那些人衣着光鲜亮丽,他们的日子可能并不比你的日子过得顺心,你看有些人虽然一贫如洗,但他们脸上总是挂满微笑!人活一生活着,一世所图求的便是个自然!” 崔廉似懂非懂地看着李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师父,您少年成名,作为您的弟子,我虽天赋不佳,但绝对不能够砸了您的招牌!人们常说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我若不努力,不尽可能拿出成果,那么不就是败坏了您老人家的威名吗?” “我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李简的手在崔廉肩上轻轻按了按,“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怯弱!我少年时与人一同围剿邪修,可却是因为我的莽撞,同伴都死了,而我活下来的方式比你想象中更加不齿,我是吃着他们的肉才艰难苟活!我如今斩杀邪修无数,对于他们从不手下留情,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正义感,恰是因为我的懦弱,我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进行逃避,来避免自己回忆起自己吃掉同伴的过去!” 崔廉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映出李简那张混杂着痛苦、自厌和某种近乎解脱般坦白的脸。 “师父,您……” 崔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简轻轻拍了拍崔廉的双肩,随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五雷符,犹豫的递到了崔廉的眼前。 “这个你拿着吧!人活着是需要担负起责任的,哪怕是背负罪孽背负后悔,背负不堪的过往,也需要去背负这些!人有时候常常会做出违心的选择,做出违心的行为,你或是后悔或是遗憾,或是跨不出心中的那道坎都是正常的,但人要学会继续往下去走!” 崔廉看着被塞进手里的五雷符,那道符箓触手微凉,上面的朱砂纹路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脉动。 “师父,您…” 李简低着头摆了摆手,“去吧,有些事是需要你自己去面对的,那是既定的事实,逃避是没有用的!” 就当崔廉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时,招呼各分组人员上台的广播依然再度响起。 崔廉犹豫地走上台去,时不时还要回头张望,李简只能静静地看着他往上去走。 如当日所发生的一切一般。 威尔从始至终都展现着极强的统治力,一直打的崔廉抬不起头,直到烟雾弹被引爆,威尔吃下三转陨尸丹,崔廉催动五雷符,引下天雷,将威尔劈成灰烬。 一切就和那日发生的一切一般无二。 崔廉依旧崩溃,依旧开始止不住的呕吐。 李简站在台下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崔廉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感受着整片空间中弥漫开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我,杀人了!” 崔廉颤抖的双手双眼死死的盯着,身上的每一寸细胞都在抗拒。 李简缓缓走上擂台,停站在崔廉的身侧静静的看着崔廉苍白的脸,眼底复杂的心疼,比上次更加浓郁了许多,只是这次李简没有多说什么。 崔廉如上次一般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父……我杀人了……” “是的,你杀了他!”李简这次没有选择解释,而是默默的将崔廉抱进了怀里,手不断的拍击着崔廉的后背。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到那道五雷符真的会杀了他!”崔廉蜷缩在李简的怀里不断的颤抖,周遭的空间也随着其强烈的情绪波动波动,开始变得摇晃。 凯瑟琳等人如当日一般,适时上场,嘴里说着指责的话,只不过那些话在不断的轮回和加深下,语气变得愈发苛刻,早已和当时所说的话没有了多大的关系,言语中满是对待恶徒的鄙夷。 “崔廉,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李简轻声问道,并不像是当时那般以强劲实力堵住悠悠之口。 崔廉明显愣了愣,身体的颤抖在这一瞬也突然有了短暂的停滞。 “他们说的应该是对的,我是…亲手将人杀死的!” “嗯!”李简点了点头,随后止不住的微微叹息了一声,“你说的很对,他们说的应该是对的!既然应该是对的,那也就是说有些地方是不对的!” 崔廉在李简的怀中茫然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师父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 “不对的地方……”崔廉喃喃重复。 “世界永远不是非黑即白,是对即错!有些事本就是复杂的!”李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崔廉耳中那些越来越尖锐的指责幻音,“你觉得你杀了他是错的,可你真的想要杀了他吗?你出手之时究竟是为了赢还是为了活下去?他都已经变成了那般的怪物,你若心慈手软,那死掉的就是你,你为了活下去而自卫杀人,这种行为究竟是判定为是恶,还是一种无意!” 崔廉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的意识中撕扯。 “我……我只是不想死……”崔廉低声道,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坦白,“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不想死……” “这就是了。”李简轻轻松开怀抱,但双手仍扶着他的肩膀,目光与他平视,“没有人想死。求生,是所有生灵最本能、也最正当的欲望。你不是为了取乐,不是为了滥杀,而是在生死关头,为了自保。这与谋杀、与恶意的剥夺生命,有天壤之别。” “可是…他死了…”崔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威尔消失的那片焦黑痕迹,“不管因为什么,他的生命…是我亲手…” “崔廉!”李简打断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想过要杀威尔吗?” “没有!” 李简苦涩一笑,“那就是了!论迹不论心,只是世人看待某些事情的固有习惯!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一个人的出发点是恶的,那他做再多的善行,所为的也只不过是他恶的收尾!昔日田成子代齐,其行圣人之道,广修圣人之言,然而却为一国之道,小国不敢易,大国不敢非,皆因其行圣人之为!但他这种行为真的是圣人之为吗?” 崔廉的眼神在李简的讲述中,逐渐从混乱的旋涡里,抽离出一丝清明的困惑。 你不想杀人,你只是在那一刻,择了活下去。 “所以……我没有错吗?”崔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你有错!”李简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崔廉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又白了下去。 “你错在你还在沉醉于逃避!”李简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崔廉心中混沌的愧疚,直指本质,“你恐惧杀人,恐惧被人指指点点,可人生一世,谁有几个不会被世人指指点点的!西方有一个电车难题,当一个轨道上绑了一个人,另一个轨道上绑了五个人,你手里拿着可以改变火车动向的开关,你会选择是救一个人还是会选择救五个人?” 崔廉怔住了。 “我……我不知道。” 崔廉诚实地说,眼神里满是茫然。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也都会有人指责你。”李简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穿透力,“选择救一个,有人骂你冷血,眼睁睁看着五个人去死;选择救五个,有人骂你刽子手,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可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别人的指责,而是你做出选择时,是否遵从了你内心最真实的准则。” 崔廉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觉得为师是个好人吗?”李简说完便轻轻的摇了摇头,“我绝对不是个好人!因为我手上沾满了鲜血,我杀死的邪修从十年前到如今,足足超过了两百余个!邪修会夺走人的生命,而我也在夺走人的生命,从一定程度上我和他们并无不同,但我却会坚定的杀死他们!因为他们活着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当然,我是抱着自我的怨恨去杀人的,因为是那帮人让我陷入了曾经的懦弱!我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而是纯纯为了泄愤!” “可我……我杀了人,却并没有您那样的理由……”崔廉的思维还在泥沼中挣扎。 “你不需要和我一样的理由。”李简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修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能够带给你年迈的祖母更好的生活?是为了传承还是为了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情?” 崔廉的瞳孔猛地收缩。 修行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认真想过了。 是为了走出百越的深山,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是为了让年迈的阿嬷不再佝偻着身子,在贫瘠的山地上挣扎。 是为了有能力,去抓住一些东西,去改变一些东西。 “我……我想有能力……”崔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我想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有能力让阿嬷过上好日子,有能力……不再那么无能为力。” “那就对了。”李简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就挺起胸膛来面对它!威尔已经死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世界上又没有鬼!你杀他是无奈之举,你做的事情也无愧于心,那你为什么要逃避?走出来!站起来!跑起来!崔廉,想想你究竟为什么,你要修行下去!”